週末清晨,風緊雲輕,天氣大好,處處是鳥兒的啁啾,想起前幾日在校巴站曾細細端詳過的「中大留鳥」圖鑒,今日就索性來個「中大鳥跡尋踪」。

 

         甫出湯宿,就看見門口棲著幾隻黑領瓊鳥,乍看同「中大留鳥」上的圖鑒並無二致,竟有一種得著藏寶圖中所示寶藏的雀躍。黑領瓊鳥頸間的黑色圍巾頗有時尚氣息,眼周的一圈粉黃像是戲子塗了油彩,尾巴一半隱於蓬亂的翅膀之下,上了發條般不時搖擺,一副不安分的樣子。因著住在湯草的緣故,最易受聯合學生熱烈勁的影響,也如學生一樣浮浮躁躁。幾瓣隨風而至的火焰木花都能引得它們欣喜地炸了毛,以為自己正騰雲駕霧,穿梭於紅霞之中,都撲棱棱的飛起急落,激烈地抖著下巴。

 

         正笑看黑領瓊鳥的自得其樂,忽覺頭頂一暗,猛地抬頭,被突然襲來的日光刺得幾乎流淚。耀目的眩暈中,隱約看到一個不甚清晰卻矯健蒼勁的黑影,是蒼鷹,正伸展著寬闊的雙翼在空中盤旋,任幾縷日光在它的雙翼下隱去又重現。我從未見過可以飛得如此輕盈,如此從容的鳥,莊子筆下「無所待」的境界即是如此了吧。眩暈還未消失,它卻已飛脫出我的視線。的確,我等凡人不可直視的太陽之光,只是蒼鷹翱翔時隨意遮擋的玩物,湯宿、伯宿、張祝珊康樂大樓圍成的一方天空又怎麼將它困住?我忍不住熱淚盈眶了,卻不全是因為日光。

 

         我一向最喜中大的山澗棧道,從聯合書院下到本部便有這樣一條。循著不規整的石階跌跌撞撞,踢踢踏踏,我有一瞬間的恍惚,這裡仿佛成了深山老林,我則是採薇的高士,
順便追尋鳥跡。山幽,鳥鳴更甚,只聽見清越的短啼中不時夾
雜著幾聲粗糲的長鳴,這便是相思鳥和伯勞鳥的叫聲了。橫柯
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紅嘴相思和棕背伯勞現出了真身。只看
見紅嘴相思腹部蓬鬆柔軟的絨毛紅黃綠三部分順次排列又過渡
自然,卻都被那如鳳血玉雕琢的紅嘴奪去了風頭。反觀棕背伯
勞,通體棕黑,若不是一雙小眼睛閃爍著狡黠而略帶兇悍的光
芒,幾乎要隱沒在樹幹中了,當真無半分「東飛伯勞西飛燕,
黃姑織女時相見」的淒美之感。我不禁要慨歎造物主的神奇和
不公了。相思和伯勞皆是候鳥,本不屬於中大,不同於這裡的
留鳥,它們趁還未到大雪紛飛之際,從北方千里迢迢地趕來,
覓得四季如春的中大,當作短暫的家。忽憶起去年這個時候,
我還在北國,為賦文章強說愁,見到「巢南枝」的北方越鳥
而假裝拭淚,抒寫著「倉皇南飛的大雁不知又帶走了誰的思念」這樣帶著無憂無慮的憂思的句子。今日,反倒是在南國遇見南飛的相思同伯勞,才真正明白一隻身處眾多留鳥之中的候鳥的哀愁。

 

         坐落在本部的圖書館,一旁的草坪則是大肚子山雀的家,人常謂「鍾靈毓秀」,圖書館旁的大山雀當然有其他山雀比不了的學者派頭。學者多專心學術,常寡言,他們也是同樣的自矜身份,極少鳴叫,許在沉思。偶爾倨傲地伸一伸脖子,大有「延頸望八荒」之氣魄。至於大山雀的便便大腹,可能是「飽讀詩書」而腹笥太過充盈之過。

 

         從圖書館出來,百萬大道前所未有的熱鬧。近幾日適逢中大的畢業典禮,處處可見著擎著花束和自拍杆的畢業生,穿梭在中大的每一個角落,拼命想留住自己與中大最後一點絲絲縷縷的聯繫。然而這偕著鳥語花香的中大風,如之何能吹進凝固的照片。我常想,待我有一日也身著這學士袍,終於與中大揮手自茲別,可否將我的魂魄分給鳥兒些許,便由它代我詩意地棲居一隅,如所有單純的鳥兒一樣,在中大繼續著我心目中理想的日子,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崗,豈不好耶?它不必對著太陽和蒼鷹流淚,想來也不會有望見伯勞之影的心下愀然和聽到相思鳥囀的南枝之哀。然而失了人的這等酸澀的心靈重擔,中大同其他棲鳥之地又有什麼分別呢?

 

         正想著,一瓣火焰木花闃然墜下,抬眼時恰落我髮間,原來已返至湯宿。

 

評語

文字典雅,具文人氣息,詞自修煉,章法結構均覺精妙,末段藝術自覺意識鮮明,效果甚佳。根基厚實,似有一定創作經驗。文人筆力,光芒四射。(王良和)

 

語言堅穩有力,描寫具多重層次,穿梭於虛實,並能從中點染所感,從內外作出反思,最後自愁思超越,文意不落俗套。(陳智德)

 

學生感言

很高興自己的文字能夠得到認可,希望以後可以繼續用文字記錄生活,在創作中磨礪自己對生活的敏銳感覺和捕捉靈感的能力。

中大鳥迹尋踪
賈一凡 風險管理科學
2015-16年度「大學中文一」組銅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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