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基有一條蜿蜒的小徑可以通往中央校園,名叫校友徑。初到中大時,不懂得坐校園巴士,每天只好沿校友徑上山、下山。經過一個多月,也漸漸熟諳這條山路,入口處的左邊是一排陰香,右邊有無患子、紅膠木及細葉榕,繼續前行有一棵巨大的鳳凰木盤踞在紅色的橋頭,指引著上山的路。

 

  某天夜晚,皎潔的月光瀉落山徑的中央校園的入口,我背著滿滿的參考書籍,手中是一本《楚辭》,一步一步地走下山來。兩旁樹木的枝條偶爾漏進了幾道雪白,與路燈的昏黃交織奇妙的光束,投射在梯間、石級與她的身上。我有點錯愕,晚上幾乎沒有人會走這條小徑,現在卻有一個身穿素色長裙的年輕女子坐在路旁,頭戴著淡黃色小花,似是從山徑採下的。她的雙眼是靈動的珍珠,眼光慢慢移向我的腳步,彷彿期待我倆擦身而過的瞬間。

 

  她輕輕地說:「你聽到螽斯在叫嗎?」溫婉的聲音劃破了山徑的寂靜,她似乎看透了我的驚惶:「不用害怕,我只想跟你聊聊天。」她輕盈地站起來,拭去裙擺的泥土,一邊展露天真爛漫的笑容,一邊說:「我最愛與中文系的學生談天。」我沒有說話,低下頭來繼續走。「你最喜歡哪個文學家?是屈原嗎?你猜他會不會真的是『同志』?哈哈……這些事情古人也應該有吧!」她跟上我的步伐,一蹦一跳地說。「嗯……這
個……可以不太會吧!應該是比喻而已。」我不知不覺的回答。她拈起樹
下的花朵說:「是嗎?這個誰也說不清楚哦!哈,管他的!」經過了小橋
,看到佇立馬路的街燈,她突然把手中的花遞給我,笑著說:「這花很香
的,給你。」說著已走到馬路邊,除了有汽車違下的氣油味,還有手中花
朵的淡淡幽香,此刻回首,她已隱沒在山林中。

 

  過了幾天,我又走進這山徑。黃昏把山林照得橘紅,她再以一身素白
蹲在中藥園的路邊,指著一棵植物說:「你看,開花了,很美哦!」的確
,花朵如夕陽般燦爛,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蹲在她身旁,說:「真的。對
了,你……你是誰?」她回過頭來,眼光中帶著疑惑:「哈哈,我就是我
啊!還會是誰,別問這些無聊的問題。」「不……我的意思是……」「對了,你還未答我最喜歡哪位文學家?」「有很多啊!比如說蘇軾、李清照、納蘭性德……我的書桌上都貼滿了他們的圖片,哈哈…還真得有很多呢!」她認真地聽著,偶爾低頭掩嘴竊笑,偶爾撥弄路邊的小草,不一會我們又到了小徑的出口。自此每次要上山、下山,我都會走這條山徑。我沒有深究她的身份,也沒有跟別人說她的存在,我幾乎每天都過著這樣的十分鐘,就這樣三年的大學生涯過去了。

 

  畢業後一年,因工作的關係,我又回到中大讀碩士。上課前,我特地走進校友徑,依舊是墨綠色的基調,可能那時天色已晚,總覺少了點光彩。她坐在高高的樹梢看我。我稍微鬆開領帶,興奮的說:「我回來了,讀碩士班,以後還有很多見面時間呢!」「真的嗎?我想看你寫的文章,那些天馬行空的、不切實際的!」「哈哈,這一年來太忙了,所以……」突然手機的鬧鐘響起了。「啊,要遲到了,下禮拜我再來,拜拜!」說著我跑回了柏油路上,沒有回首的機會。

 

  一個星期後,公司開會,一連三個小時,我的精神快要崩潰了,只好蹺課回家休息,隔個禮拜再去找她好了。「今日我升職了!」我跑進山徑,對著樹梢上的她說:「老闆說碩士畢業後,再有進升的機會!」她的眼光凝滯了、放空了,像我當初看到她一般錯愕:「嗯,挺好的……恭喜你。」然後攀到更高的樹枝,掃下滿空零亂飛散的落葉,把昏黃的燈光碎滿一地。

 

評語​

結構嚴謹,以「校友徑」引起全篇,鋪敘女鬼出場,與「我」之相遇 、交談,鬼實為心中之鬼,對「我」的殷切相詢,也是對某個理想自我的鍥而不捨的探問。其中的懸念和破解,讀來都有令人欣喜之感。(韓麗珠)​

 

從想像有所寄託,意境配合內容,唯在人與鬼、現實與虛幻的相對敘述過於顯淺。(陳智德)

 

本來是很有吸引力的文章,當鬼古讀也好,誰知末段一轉入「立意」的「正軌」,全文就變得十分簡化,言盡意盡,頗為掃興。(王良和)

 

學生感言​

對文學的熱愛,無意中似乎被工作一點點壓榨了,初閱《楚辭》被其浪漫色彩所吸引,再閱《楚辭》,若只為滿足升職條件,那麼在山林中等待我的山鬼,會不會如同我對文學的熱情,踏過社會的門檻便將一去不復返?

山鬼
李顯華 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文學碩士)
2015-16年度公開組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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