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山城
凌頌榮 中國語言及文學系
 2016-17年度公開組 優異獎 

  夜的昏暗,不成熟的心靈總是深感畏懼,說來慚愧。

 

  二年級的歲月格外匆忙。除了上課之外,時間通通花在學會事務。固然,幹事一職是自願爭取的,怨不得。只是工作真的很繁瑣,跟當初想像的出入頗大,難免積下一腔鬱悶,不吐不快。有多惱人?譬如說,十名幹事來自十個學系,日程表無一相同,根本找不到適合的開會時段。爭論了幾星期,結果只好把會議時間定於傍晚,地點則依靠每位幹事輪流借出宿舍房間——畢竟會室太小太亂了。

 

  那次是十二月底的例會。議程冗長,雖無值得糾纏的環節,卻消耗了好些時光。期間,睡的睡,逃的逃,有的甚至從未現身。對,冬意未央,是躲懶的好時節。奈何肩負主持人之責,不得不一直勉強地保持清醒。猶記得一聲「到此為止」後,乏力的軀殼恨不得倒在人家的床上。可惜,妄想歸妄想,理性始終瞭解,過了宿舍的探訪時間,得從速離開。收拾背囊,披上羽絨外套,急急忙忙地走進升降機。一至地面,守在正門的叔叔前來查問,大家唯有一邊裝傻,一邊奪門而出,直奔戶外。

 

  夜,深邃的一夜——成功突圍,步履回復平穩,雙目才猛然意識到自四方湧來的漆黑。身為走讀生,可未試過待在這時分的中大。黑的天,黑的地,黑的姿態,冰冷的空氣凝固了一般。入睡的山城,散發著詭異的氛圍。

 

  堅持至會議結束的伙伴剛巧都是宿生,揮手說聲「再見」,各自朝其他宿舍的方向走了。往港鐵站的路途,注定孑然。其實校車站就在眼前,最簡單的辦法顯然是乖乖靜候。然而,那時那處空無一人,只有頹然矗立的指示牌。車何時駛至?一旦滿座,如何是好?信心極薄弱,彷彿憂慮魂魄將失落於無邊的靜謐中。思前想後,把心一橫,決定勞煩疲憊的雙腿。以動抗靜,感覺上是生者應有之舉,很合理,很安心。

 

  從聯合書院走至本部,再沿斜道到達港鐵站,想來簡單。始料不及的是,一旦換上

陌生的色澤,再是熟悉的天地亦會變得神鬼難測。放眼一瞧,街燈不多,橘黃的光華不

足以照亮眾生萬物。地面的高低,甚至是磚塊的形狀,都幾乎望不見。再加上受制於厚

重的衣裳,一不小心,即有摔倒之虞。當回心轉意,安分地返回校車站麼?心存猶豫,

悄悄回首,指示牌和建築物都沒入了彎路的盡頭。唉,太遲了。停頓於當下的宇宙,

僅餘下隱約的蟲鳴、沉默的自身,以及漫漫的此夜。

 

  走著,身軀莫名其妙地變輕了,輕得可怖,活像連繫一切人事物的結都斷裂了,淪

為無依無待的個體。為何不見人影?校園路上獨此一人?胡思亂想招來不安。白日下,

小子感恩,山城人煙稀少,遠離塵囂;夜幕底,小子方知,所謂「避世心態」總該留有

限度……正是惶惶,赫見前方冒出一個人形,愈來愈近,愈來愈大。慶幸?不,喚起的是另一種焦慮。是學生?是保安?抑或是傳聞中的非法入境者?腳步趨於焦急,於半秒間彼此擦身而過。臉容未明,衣裝不詳,無聲亦無息,就是個保持移動的形體罷了。或許那「形體」亦是這樣判斷剛碰上的「形體」吧。無論如何,一眨眼,又回復了獨行的狀態。夜隔絕了人們。

 

  夜又懂得帶點惡意的戲法。目之所視局促於一肘之內,身之所感卻是增幅了好幾倍。婆娑的枝葉、間歇吹送的冷風、飛蛾在孤燈下的拍翼聲……事事物物的存在感變得實在,世界的容量簡直大大膨脹。山城的影原來不比它的光渺小。遺憾在於,人對距離的主觀感覺也扭曲了。不論踏出多少步,面對的還是一樣的幽暗。漸漸生出虛空無止的錯覺,暗暗聯想起薛西弗斯的石頭。

 

  幸而這不是天譴,行程終有進展——花了遠多於平日的氣力,總算來到本部。起初打算一口氣下山,可惜肚皮即時以隆隆雷聲抗議。別無他選,唯有向右一拐,沿石級而下,到女工小賣部去。

​學生感言

衷心感謝各位評判對拙作的賞識。中大山城的風光人情如詩如畫,而且滿載大家的回憶。能夠透過筆墨細細回味,本身就是愉快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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