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的麻雀
鄧曉懿 理學院
2016-17年度「大學中文」組金獎

            來香港快一年了,老有人問我,你最喜歡香港什麼。若是在和朋友喝咖啡漫天閒聊倒好,只怕是在路上,在電梯裡——本來就趕時間,更何況往往只是和「打招呼之交」寒暄!

 

            「鳥。香港的鳥不怕人。」這個回答簡單而又讓人始料不及,非常好用。

 

            一般談話到這裡就結束了,畢竟大家日日夜夜匆匆忙忙。如果還有一點時間,幸許還能欣賞下聽者的表情,有些是驚訝,有些是困惑。不用擔心,寒暄的時間容不下追問。你發問,我回答,說再見。

 

敷衍多了,久而久之,幾近把自己也騙進去。不希望自己撒謊,硬著頭皮也得經常注意中大裡的鳥。外形新穎的自然不少見,可惜大都叫不出名字。麻雀倒是既常見又能指認。

 

        中大的麻雀是拉幫結派的。我能認識的幫派大致有三咖啡角瘦柴精、眾志堂肥大佬和火車站正規軍。

這三個幫派各據一方,但我想麻雀的世界未必有種族歧視,或許幫派之間時常互通有無也未定。

 

   咖啡角瘦柴精是最容易認識的。正午太陽最猛烈的時候,從遠處看,未必能注意到一點點快速移動的

黑影,只叫你疑心那是樹影。走近了就不得了了!

靠近地面的樹枝自然是它們的地盤,桌底,凳底的地面上麻雀一蹦一跳,偶爾彎下身子啄啄點點,就連無

人的桌子也由它們佔領!細看卻是坐下吃飯之後的事情了。瘦柴精,咖啡角的麻雀真的瘦。以至於身體幾

乎毫無弧線,只是直線兩條一畫,相交之處便是喙。我是不敢抓鳥的,也憎惡抓鳥的人。但我不為瘦柴精

感到擔心,首先是因為這裡沒人抓鳥。我同時也相信他們會像泥鰍一樣從人的手上滑脫,然後在抓不住的水裡遊開去。大概是身形的緣故,他們的眼睛格外凸顯有神,總是讓我想起精瘦黝黑的漁夫,有炯炯有神的眼睛,連海都黯淡下去。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餐廳門前的鳥可以這麼瘦。咖啡角的客人來來去去,但不能用潮水來形容——潮水太慢,太低效了!進門點餐,坐下吃飯,起立離開,餐盤移走,下一個客人。怕是連敏捷精幹如瘦柴精都插不進空子去分一杯羹?

 

  認識眾志堂肥大佬幫,我才算明白了。那是因為瘦柴精沒進門,而希望和他們共進午膳的無聊人士也只好不進門。沒進門,局外人始終是局外人。

 

  肥大佬幫出沒於眾志堂內部,總讓我想起燒味大叔。肚腩為菜品多添了一重保障,然而卻不足以扭轉食物本身的硬傷。我沒有聽切燒味的大叔說過一句話,大刀和砧板碰撞的聲音,圍裙上的油漬斑斑,燒味上整齊的切口,都已經替他說了。倒也道出一種扭曲了親切的威嚴——他把燒味飯遞過來你就拿,但你不能輕舉妄動。眾志堂的麻雀也是這樣。他可以立在你周圍的空椅子上,你卻不能主動向他拋出橄欖枝。就這樣,他立在旁邊威嚴著。

 

  我還想起歐洲帝王將相的畫像。大肚子,長披肩,腰間掛的寶劍,頭上戴的大帽子。我以前總擔心他們遇到敵人跑不動,會被俘虜,近來才釋懷——他們根本不需要跑。他們要做的僅是站著,頭顱高昂,佩劍仍待出鞘。餘下的,交給歷史。肥大佬大概也深諳這一點,不怕人,總是一副漠不相干高高在上的姿態。

 

  瘦柴精和肥大佬是我最早認識的,而正規軍也不過是最近。

 

  和正規軍打照面的那天風很大,邁出火車站通道的那一霎,一陣風刮下幾片樹葉,落葉裡卻混了麻雀。風,樹葉,麻雀,我;風吹樹葉,麻雀乘風,我觀麻雀。一切竟能恰好配合,讓麻雀乘風而行,從天而降。

 

  

  我視之為某種神諭,悄悄尾隨這幾位哨兵。幸許我太大了,他們完全沒​有感知到我的存在。但這究竟是他們的技倆還是我自作聰明?

  他們的操練場絲毫不避諱,就在路旁的圍欄處。讓我想起某次在九龍塘​火車站附近偶遇解放軍基地的驚訝,難道香港的鳥也找不到地方操練?

  儘管有了上一次的經歷,還是不禁嚇了一跳——軍團竟如此龐大!圍欄底下窄窄的水泥臺階上,竟全是佇立的麻雀。水泥簡潔俐

                 落的線條和麻雀流暢舒展的線條在畫面上交織,竟如此統一。麻雀在圍欄下一字排開,竟無意

                 似有意地整齊劃一。我站在旁邊,懷疑自己闖了禁地。這種心情就像是走在九龍塘的路邊,看

                 見鐵絲網另一側的士兵在巡邏。我問心無愧,走在路上,停在欄杆前發呆能有什麼愧;但卻又

                 覺得心虛,我該出現在這裡嗎?我是不是忽略了路邊畫著血紅色大叉的悚人標語?我不敢動,

                 像是準備拍死一隻蒼蠅。我又想大聲呼告,向淡漠呼告,你身旁有這閱兵方隊一般整齊的麻雀

                 正規軍!而這樣的熱切還沒轉化成一口氣便涼在了心口上——沒人聽得見,我的呼告或其他。

 

                 這時,幾隻麻雀調轉了自己的方向。軍姿的倒計時數到零了,閱兵方陣遠遠地拋離了主席臺。

 

我聽見一聲哨響,竟是小學體育老師的聲音喊解散。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已經揚起了風塵。奔騰,浩浩蕩蕩地,朝向不遠處的一株羊蹄甲。我還能搶上個籃球嗎?或是一對羽毛球拍?不知這次羊蹄甲的樹上有什麼,我去到的時候,簍子都已經空了。我站在空操場上的空簍子旁,思索麻雀的事。

 

  所以正規軍團興許是幫童子軍?我不知道,終究沒有趕上。

 

  在中大不總是能遇見鳥的。一個人的時候,我時常揣測,每次我故意讓人摸不清頭腦,聲稱自己最喜歡香港的鳥,別人都會從自己的頭腦裡掏摸出什麼?在掏摸出亂七八糟的紙條裡,能有一條皺巴巴的嗎?上面能寫著,「我被麻木淡漠的寂靜包圍,被一聲無足輕重的鳥鳴找回」嗎?

 

評語

 

除個別地方打錯字、漏標點,此文的文字非常成熟,部分語句更有靈動而具個性的節奏感。全文觀察細緻,意念突出,章法巧妙。「鳥不怕人」、「憎惡抓鳥的人」,以至種種「軍」的相遇、聯想,耐人尋味。倒數第三段,疑幻疑真,技巧甚佳。在異地生活,人與人、人與物的相遇相感,鈎起了作者意識、記憶、心理中的「陰影」,這是此文幽隱、精彩之處,值得細味、思考。(王良和)

 

文章以旁觀者的冷眼,生動描繪出校園所見的幾個麻雀幫派,卻漸漸曲折地道出了敘述者「局外人」的心情;角度獨特、語帶機鋒,抒情含蓄而不落俗套。(謝曉虹)

 

閑適小品,觀察入微,雀鳥人世,皆有興味。(鄭政恆)

學生感言

這篇文章像膠囊一樣封存了剛到香港的我的奇思妙想。但即便是自己讀起來也覺得怪孩子氣,怪不好意思的,和理想中那個懂事得體的樣子還有一段距離。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當作業交上去,竟然獲獎了。是不是說明我可以任由自己孩子氣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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