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
李璇敏 翻譯系
2017-18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公開組 優異獎

對善於獨處的人來說,相思總是個特別的情感。不是忌諱,也不是排斥,只是沒有同感──相思嗎?沒有人,沒有物。

十月的那個晚上,又是一個人回家的歸途。

與組員討論完報告,已是夜深了。從聯合圖書館走出來,持續三小時的討論讓人頭昏腦脹,只覺眼前的草地幽幽深深,深不見底,延綿到天邊,無邊無際。自己像被困於墨綠色的深海裡,不安感霍然襲來。轉個彎便跑下樓梯,過了馬路,吸一口氣。喜歡獨處卻不夠勇敢。

聯合的夜晚,並不至於人跡罕至,只是那晚卻出奇地鮮有夜歸的人。不知道人都去哪裡了,連校巴也不來了。這離奇的死寂,只聞晚風穿過枝葉的聲音,還有地上落葉被吹動時的沙沙響,像一首孤獨的協奏曲。秋風吹過髮絲,掩過一半的眼睛,似乎抬起頭就會飄過些甚麼。

等──苦苦繼續等。

只是等到時間流過,卻等不到校巴駛至。於是一人走下斜坡,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

校園裡的點點夜燈總是似有若無。昏昏暗暗,隱隱晦晦,比沒有更陰森。樹影幢幢,自頭頂壓了下來,連關節都繃緊了。走在鬼魅樹影裡,分不清誰是誰的影子,只覺稍有風,頭上的大樹便搖晃欲墜,無法無天,連地上的影子也似在張牙舞爪,背脊忽然一片涼,那不過是十一時許。

最後大概還是屈服了,坐上了最後一班的校巴趕回家。孤獨時還是隱藏在人聲底下吧,人山人海時才會想獨自一個。

第二天,我找回那相同的位置。只是它像變了一個樣貌,和昨晚截然不同。微風吹拂,它為匆忙路過的學生們提供了暫避陽光的蔭庇。一些細密的枝葉越過白色欄柵,青翠怡人眼目。樹葉葉面狹窄細長,近看猶如鐮刀,抬頭遠望,卻似青苔鋪於天空的一片澄藍底下,濃密細緻,偶爾滲進幾絲光線。閃閃爍爍。眼角瞥去,原來名字是「台灣相思」。

後來翻查資料,才知道台灣相思的葉子有真假之分。我們現在看到的呈鐮刀狀的葉是為「假葉」,實際上是葉柄,其外形與用途和真葉並沒兩樣,內含葉綠素,可以進行光合作用。然而它的「真葉」,是幼苗萌芽後長出的第一片葉子,一生中只會出現一次,以後的全是「假葉」。

自此以後,便像著了魔。

大學時很多堂課都集中在新亞和聯合,每次要前往校園本部,我都會選擇走路,經過這顆相思樹,都會停下來仔細觀望。每年約莫四月,便是它的花期。一簇簇黃澄澄的小花,呈毛絨球狀,近看極似迷你網球,遠看是黃金色的花海,引人注目。午後的陽光,把相思樹曬成黃綠色,小花便隱含其中。陽光歇息的陰影處,小花便探頭出來,綠黃相間,彼此襯托。偶爾隨風飄灑,就像一場相思的雨。有人為它的花期起名為「四月相思」。

於是每年四月,差不多又是學期結束,儘管有無數考

試和死期的靠近,但我總是來看它,而且總是會逗留

更長的時間。它讓我放下了繁重的學業壓力,能有一

片空間自由呼吸,逃離紛擾。偶爾拾起碎在地上的黃

色小花自己收藏,慶幸它成為了我的「相思」。

 

後來某天,在新聞中看到路政署準備推行「斜坡植林

優化計劃」,欲將本港斜坡植林中的台灣相思逐批更

換,以防塌樹。台灣相思的壽命大概是五十至六十年,本港於五、六十年代引入台灣相思以增加綠化並鞏固斜坡,而現在已到了期限。老化的台灣相思,可以預測的命運。心頭一沉,第二天急忙回去校園再看看它。

不知道它現在多少歲了?是壯年呢,還是晚年了?還能多看幾眼嗎?然而我想,在我離校之際,可能它仍會屹立於此吧。畢竟我在這裡作學生的日子,也進入最後倒數的時刻了。於是我更珍惜與它一起的日子,每天都要路過此地,即使手裡拿著沉甸甸的字典,也不肯搭乘校巴繞過它。

它成了我最後的城堡。

然後時間告訴了我,我比它更早離開這裡。匆匆畢業,急忙披上畢業袍,一切像走馬看花,最後的時光走得比想像中還要快。別人都站在聯合的石碑前拍照留念,只有我一人,站在相思樹下,請家人幫我拍一張最珍貴的合照。我還記得,那年的「四月相思」來得比往常早。

後來我明白了,相思是一種期待的寄託,一種情感的安慰,一種克服時間和空間的念想。對於從來都喜歡獨自一人的我,於畢業時迎來了新的覺悟。即使現在離開校園了,我仍能清晰記得那時站在相思樹下自由呼吸的感覺。朦朧間,樹影緩緩搖晃著,這畫面總是時常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我漸漸學懂了,如何在自己與別人的中間取一個平衡點──即使善於獨處,有時候也要收起自己的孤獨,走入人群,找尋自己的「相思」之物。獨自一人關起來的話,甚麼也無法尋見。

 

得獎者感言:

擱下這支筆快十年了,歲月迂迴,又帶我回來這裡。感謝評審的鼓勵,還有家人不盡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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