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圖書館
黃靈傑 中國語言及文學系
2017-18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 金獎

「圖書館將於三十分鐘後關閉,於閉館前十五分鐘將不能辦理借書手續……」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近乎每天晚上,都聽到這句重複的說話。那時臨近考試,我屢受宿舍的床引誘,只好借圖書館寧靜的環境,讓自己靜下心來溫習。當聽到廣播聲時,我心頭便會泛起一種完成使命的滿足感,徐徐收拾擺開的課本,步出室內,穿過蛙鳴與樹葉窸窣的黑暗,回到睡窩。

 

大概每個初進中大的新生,都會驚訝於中大之「大」。從校園仼何地方舉目望去,四周樹木蒼翠,山路彎曲。風格各異的建築物在山坡上高低矗立,彷如一幅經巧匠潤飾過的山水畫;更沒有人事前會想像過仼憑窗外微風輕拂、太陽輕灑,坐著校巴緩緩穿梭於校園間的悠閒滋味。然而,在白霧青山之外,校園的一片「海」卻更令我驚喜——不是環抱校園的吐露港,而是蘊藏浩瀚書海的圖書館。

 

中大的圖書館面積大,藏書富,自是遠勝中學圖書館有餘,更難得的是沒有公共圖書館那些惱人的咳嗽和嬉笑聲,耳根清淨,看書溫習的心情也會好起來。大學圖書館人多書多,設備齊全,用地域作類比,似是地大物博的中原地帶;牟路思怡圖書館位處便捷的崇基山腳,人亦不少,則像江南繁華水鄉。但我最喜歡的卻是山頂上分立東西,孤傲的雙峰:胡忠圖書館和錢穆圖書館。陡峭的山路謝絕不愛書的俗客,留下蔥鬱的樹蔭和背後幾個憂鬱的青年,靜坐看書。

 

錢穆圖書館的門口正對着小百萬大道,道旁排着兩行深綠色的大樹。它只有上下兩層,下層類似自修室,上層放圖書,整棟建築不算宏偉,但在太陽的映射下,卻自有一股威嚴。最奇特是它的上層極為方正,一邊是日本文學書,一邊是中國文學書,有時想找某本書,卻不辨左右,最後「眾裏尋他千百度」,才發現它就在近處。而這裏的「燈火」不只是「闌珊」,它平時是不亮的,當有人走進書架與書架中間的走廊,頭頂上的燈才會打開。如果借書人足夠浪漫,那他或許會發現,這燈光為他而亮。又或許,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就在那人走進來的時候,喚醒了兩行書籍沉睡一年,沉睡十年的記憶。

 

「PL 2861 O16 Y8」。我順著書本上的

英文編號,找到了要找的書本。書本編

號的最後是出版年份,單是看編號,便

知道這裏藏着很多古舊的書籍。有次我

借書做論文,無意中發現一本七十年代

出版的書籍。翻開頭一頁,一張圖書館

館藏獨有的紙,釘在書本的空白頁上,上面是十數筆借出記錄,印着不同的還書日期,從七十年代到千禧年代都有。

           

我彷彿看到隱藏在書頁間的另一個故事。一個小伙子在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借了一本書看,四十年後他站在講台上,用蒼老的聲線對台下聽眾分享當年一本書怎樣改變他一生,引來全場拍掌;台下五十多歲的女教授聽得猛點頭,她知道這是本好書,但她不知道原來自己一早己看過老前輩翻閱的痕跡。還有忙着照顧家庭,沒有時間看書的家庭主婦;被生活迫得棄文從商的中年男子。薄紙一疊,原來如此厚重。紙上近十多年的記載漸漸零落,是現在愛書的人愈來愈少嗎?

 

還記得那天我在圖書館溫書,累了,便伏在桌上休息,腦中想到明天的考試,想到考試之後。今年是我入讀中大的第二年,考完試後我的大學生涯便已過半。交新朋友、學新知識,我把最好的年華留在這裏,但我的將來呢?童話走到盡頭,就能自動展開史書般的日夜輪迴嗎?在這黑暗的圖書館中,也許藏着我的未來,和昔者的命運重疊或分岔。角落裏的某本書,寫着成就或摧毀我一生的預言。更無奈的是心還無處安放,輓歌已奏:

 

「圖書館將於五分鐘後關閉……」

 

我終於明白,圖書館的廣播每天重複是有原因的,它是在練習告別。所有的事物都有限期,包括大學生活,包括青春,當時限到便要離開。眾多曾經的學生借書不為看書,而是在播種:在書上用印章蓋上日期,化作書海中的一滴小水,靜靜躺臥,寄望多年後與改名換姓的自己重逢。因此縱然歲月催生白髮,摧不了青蔥的平行時空。眾多書架上的書本來排得整齊,突然慢慢移動,堆砌出一條時光隧道,要我起程。但我伏在桌子上還未睡醒。為甚麼總是要我未睡醒便向前行?

 

十時正,所有的燈一同熄滅。兩旁的樹木從我身旁慢慢退去,早上被陽光映照得亮麗的建築物敵不過茫茫夜色,逐漸沒入黑暗。平日愛吵的牛蛙,此刻竟然緃容寂寞,四下沉默,只有我喃喃自語的話聲:「你終於如預言中所說的無語而來,無語而去了嗎……」

 

「同學,下次如果我剛好不在,你可以用那邊的自助借書機借書呢。」圖書館職員回到櫃檯,禮貌地對我說。她或許見我等了許久,好像發了呆,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還書時間,六月九號。」她用雙手把書捧給我。我注意到櫃檯上沒有印章。

 

那刻我得到了答案,但答案卻令我茫然。原來現在所有資料只需要輸入電腦就可以了。

 

杜鵑花謝花開,或許一年,或許十年,全視乎杜鵑花自己的意願。圖書館好像每過一陣子就會翻新,今年崇基和聯合圖書館都會進行翻新,應該會暫停開放幾個月。不知命運何時降臨到新亞的錢穆圖書館身上呢?我不害怕。告別是短暫的。等它們翻新完成後,我還會常常回來,看看它們的嶄新面目。

 

只是再也找不到那本書而已。

 

 

評語:

 

各館特色,盡收筆下,看書閱文,看人閱世。(鄭政恆)

 

作者以舊生身份,來到從前經常逗留的圖書館,借閱一九八二年再版的何其芳詩集《預言》──事情充滿時空感,加上圖書館素來是自行運作的隱喻系統,作者穿插不同時期、真假難辨的感受和經歷。文中有青春、變遷、緣份、終結等小主題,挖掘較深。兩處引用廣播的作用惹人深思:如果廣播聲帶經年不變,空間的重疊便格外強烈。(麥樹堅)

 

大學的圖書館既是學子追求學問的地方,亦是無數青春生命徜徉其中的空間。作者既寫書,亦寫人,把圖書館寫成了一道能引發連篇浮想的獨特風景。(鄒文律)

 

得獎感言:

 

在現實中,一個邊看書邊打呵欠的學生大概比公共圖書館中的旅遊書更不起眼;但在白紙上,「他」或許可以為自己增加一攤墨水的份量。感謝評審的欣賞。感謝你們願意翻閱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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