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幽的霧
黃柏熹 文化研究學系
2017-18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 銀獎

剛從夢中醒來,霧已經鑽進宿舍的房間,沾滿了白色的牆,你的皮膚。胸口一陣悶熱,久久不散。

 

你翻身抓起枕邊的手機,食指滑過刺眼螢幕裡尚未回覆的短訊、垃圾廣告郵件,一條即時新聞的條目寫道:「男學生疑學業壓力墮樓亡」。

 

你隨即按下去,打開新聞軟件,你害怕,你害怕是任何一個你認識的人,在深鎖的夜霧裡、所有人的夢境外,一個人死去。你隨即打開新聞軟件,可是,裡面沒有太多可供指認的資訊,只有省略的個人身分,發現死者過程的描述。消息指,男生疑學業壓力墮樓亡,又有人說,他與同學關係欠佳……現場遺下一張字條,新聞闡述:「惟文字間未有透露死念」。

 

沒有一個人能夠準確指出他的死因,他為何「自殺」,只剩下「疑似」,惋惜悲痛難過——「印象中是個陽光男孩,沒想過他會這樣。」——那種說法。忽然陌生。然後警方出來說事件沒有可疑,就此告終。

 

而他是誰?他是誰?

霧仍然彌漫在空氣中,儘管是有陽光的日子,

也是茫茫而隱約的。這種天氣最使人難受。

很多人選擇躲在有空調的室內,好讓自己不

沾上潮濕的空氣,弄得渾身不舒服。而你,

你沒有,你走在霧氣中,陽光打下來的大道上,

一個人。曾經是寬敞的校園,如今過於寬敞。

他不是你認識的人。意思是,他跟你沒有任何

生活圈子上的交疊。但「認識」是一個很虛妄的詞語,誰敢說自己真的認識一個人?他/她的全部。即便是最親密的情侶也不能。我們看到的只是表面,我們想要看到的一面,別人想要呈現的一面,印象的一面,意識的一面,言語所能捕捉的一面。所以我們會說:想不到他會這樣。想不到人與人的關係竟脆弱如此,困難這般。

 

而他這樣走了,在深夜的霧氣之中(bei Nacht und Nebel)。

 

我們甚至連他是不是「自殺」都不知道!所有事後的「疑似」,只是把剩下來的證物加以聯想的證詞,只是為了撫慰我們的無知,而莫名編寫的「沒有可疑」的故事!他曾經經歷怎樣的事情、怎樣的痛苦、怎樣的孤獨、怎樣的無助,才最終走上跨出去的一步,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可以想像得到。一切都在生命終止之時變得沈默,猶如加入了一個名為「死亡」的秘密組織,以他冰冷的身體,守著他一生的秘密。

 

而他這樣走了。他是NN,他是夜與霧,他是拉丁語中的「無名者」(Nullum Nomen)。他是X姓同學,他是Y學系的學生,他是云云自殺者的其中一個,他是應該珍惜的青春生命。他不是他本身,他的痛苦無以名狀,後來的人卻眾說紛紜。一場之於真相、主體的「戰爭」或「屠殺」正在我們眼皮底下發生,而我們一無所知,眼前只有霧,漂白的過於寬敞的校園。

 

而我們畢竟活下去了。到底,活下去有什麼意思?

 

他不是你認識的人,但你仍然感覺到揮之不去的難受。你想起那年夏天,大學熾熱的迎新營,瑪麗或湯姆,各種太陽的餘輝。卻都與你再沒有關係。正午的陽光實在過於難耐,即便是午後微風,都略帶蒼涼。校園裡的防止自殺海報一直吸引著你的目光,人們的影子在地上斜斜躺著,有些飄零,有些消隱。你無法忘記那一場幽幽的霧。你開始變得不容易笑,開始感到自己不屬於這片地方,開始躲避喧鬧的人群、刺耳的嘻笑,直到夜幕低垂。

 

自我們第一次見證死亡的親近,我們開始變得不苟言笑,沈默而哀傷。生命成為說話的主語,要找一個對象卻是,那麼困難,而寂寞。

 

直到夜幕低垂,你隨意登上任何一幢大樓,遙遙看著夜空,看著外面的風景,連綿的山、反覆的海洋。活下去有什麼意思。遙遙看著一切,這是不是他曾看見的?是不是他最後看見的?你嘗試接近,同時拉遠。你其實什麼都沒有看見,過去的陌生彷彿注定,沒有任何博物館、恰當的證詞可以指示已逝者的聲音。

 

可是啊,請不要輕易忘記,一切仍然在心中,心是通往別人的門。你仍然活著。所謂活著,超越個體宿命、彼此連繫的生命的集體,逝者與生者早早議定的秘密協議:除非你一直記得我,否則我將消逝,第二次死亡。除非我一直記得你,否則你將消逝,第二次死亡。除非我一直記得你,否則……

 

“We pretend it all happened only once, at a given time and place. We turn a blind eye to what surrounds us and a deaf ear to humanity’s never-ending cry.” – Night and Fog (1955)

 

打開盲目的眼睛,張開充耳的耳朵,倘若還有足夠的心房,便使更多人住進身體裡。終於,霧鑽進我的內裡,我的器官、關節的隙縫間。霧充滿了我,我便在半空,吐出你的形狀。

 

評語:

 

沉重有力,哀而不傷,思索死亡,視野深刻。(鄭政恆)

 

通過虛實交錯的夜與霧,以有距離的第二人稱言說生死、存在的意義。配合校園實景,文意將更淋漓。(麥樹堅)

 

作者選擇「死亡」為主題,切入點是個人對「無名者」的死之思考,在理性思辨與感性抒情之間取得很好的平衡。今天越來越多人生於霧中,亦死於霧中,但作者能對此有所感應,下筆為文,實屬難得。(鄒文律)

 

得獎者感言:

寫這篇的時候沒抱著要得獎的心情,卻以「得獎作品」的姿態示眾,想來有點怪異。只是文章需要一個位置,正如死者需要墓碑。對於經已逝去的人,除了記著,我們就再沒有什麼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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