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的夏季 
王靖雯 社會學(一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 銅獎 

  聞說山城的夏季是沒有風的。

  有時,太陽詭異地懸掛在天上,山間的雲霧就凝結成了半透明的膠質。我雖然欣賞琥珀的美麗,卻不願意成為那化作永恒的昆蟲。因為,落英繽紛的時刻,我不該再為完美至善增添色彩。我寧可選擇腐朽或者沈淪,以流浪的方式無可避免地走向死亡,才能規避無端的恐懼——這是草木葳蕤的季節,而青蔥濃郁的背後卻是不再的繁花似錦。

 

  山城的夏季沒有風,於是未圓湖在此刻驚不起絲毫波瀾。

  在一個煙霧繚繞的靜謐夜晚,我從獅子亭入水,好似貪婪地窺探著它冰清玉潔的身體。然而天上與地下並無太大分別,廣寒宮亦仍然是輕輕一握便化作了水珠。由於它太涼了,寒冷就使我感到輕飄飄的倦意如同潮水一般浸透全身。我在這裏失去意識並且下沈。

 

  但墜落湖底的時間終究是極其短暫的。在遙不可及的玉鏡與近在咫尺的流水之間,我卻觸碰到了堅實無言的土地。擁抱土地是禁忌,擁抱土地也是必需,是命運。只有清醒時眉頭緊鎖,我才能在這淺淺的湖水中激蕩起無人看見甚至或許並不存在的波瀾。每一次我在水底呼吸,就有一片菩提樹的花瓣落在拱橋下,微微蕩漾。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妳的名為聖願妳的國降臨。

   願妳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教堂的鐘聲宣告白晝的徹底消
亡。竹葉靜立不動,為耶穌帶上沒
有荊棘的冠冕。崇基學院容納了夜
色的纏綿悱惻,天堂中神的孩子在
安眠。他在睡夢中禱告,於是觸底
時倏地向著雲霄進發——或許是受
著某種無人知曉的恩寵。但濃霧之
中我看見時間附和著槍炮擊碎宮殿
的轟鳴,富麗堂皇的光景驟然化作
螞蟻行過的山丘,余下夕陽殘血攜
卷著女媧造人的泥土無休止地翻騰。

 

  我躲在錢穆先生的書箱子裏,顛簸著摔下天人合一的斷崖。

  不過是無休止的翻滾,睜眼時也只有數段零碎的記憶突兀地懸掛在雜草叢生的樹枝堆裏,被撕扯得破碎不堪。這些不成形狀的譫語連結成明黃的經幡,我身上被碎石劃出的血也變成朱紅的墨水。吐露港的觀音像撩起紗裙大搖大擺地向我走來,用血水在經幡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梵語咒文。

  五指山不會壓死孫行者,可樹欲動,風必須止。

 

  樹啊,搖動枝葉,將月光剪裁得支離破碎。皓白的殘片飄落在地面上,分不清究竟是誰在輕嘆夢中風拂過的痕跡。我不曾來到的深谷,在凝望蒼穹的時候,佛是慈悲的,是我溫存的幻象,是每次大雨傾盆時蓮花的馥郁芬芳。

 

  「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山城的夏季無風,這是確鑿的事實。只是我面對這一片崢嶸的景象懺悔著,行過荒原。

  湛藍的東鐵駛來了第一班清晨的列車,送來清新的花香。我該起身了。

  這一刻腦海中的風已經吹起燎原大火,而我的身體發膚竟然完好無損。

  我不必消失在這夜晚的風雨內,亦不必再生於某夢幻年代。

 

評語:

 

文章利用了大量典故,包含中外傳統經典,以及流行歌曲,可見作者涉獵之廣,教人在初讀時感到趣味。然而部分典故過於密集,略見堆砌,倘若能夠集中經營部分典故的意象,善用篇幅滲入更多的個人感觸,文章將更具感染力。(唐睿)

 

《無風的夏季》是一篇清新別緻的散文詩,用散文的形式,詩的韻味,描述山城夏季的景觀——詭異的太陽、凝結成半透明膠質的雲霧、落英繽紛、草木葳蕤、不起絲毫波瀾的未圓湖、靜謐夜色裡的獅子亭、靜立不動的竹葉、沒有戴上荊棘冠冕的耶穌、錢穆先生的書箱、天人合一的斷崖、吐露港的觀音像……種種種種,組成了一幅幅山城夏季的素描。

通篇寫景,同時善用意象寄寓,文末意象運用尤其淋漓盡致「山城的夏季無風,這是確鑿的事實。只是我面對這一片崢嶸的景象懺悔著,行過荒原。湛藍的東鐵駛來了第一班清晨的列車,送來清新的花香。我該起身了。這一刻腦海中的風已經吹起燎原的大火,而我的身體發膚竟然完好無損。我不必消失在這一夜晚的風雨內,亦不必再生於某夢幻年代。」年輕真好,腦海裡總蘊涵著熾熱的想像與夢想。青春,真是一個夢幻年代!(黃燕萍)

 

讀第一句時,有點老舍的〈濟南的冬天〉的感覺。文章詞藻較豐富不過有時稍嫌落於陳腔。文章寫了好幾個地方,雖以「無風」串連,但不太明顯,因此有支離破碎之感。或許,多加一點個人感情或具體事例會更好?(陳曦靜)

 

得獎感言: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 2019 by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CUHK. 

Tel: 3943 1904 | E-mail: cltdc@cuhk.edu.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