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懿晴 中國語言及文學系(一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 優異獎 

  我已忘了第一次踏足山城,是何時的事。

 

  記憶是潮濕的。經歷一撇一勾好好地寫在紙上,春天的濕氣卻踏着貓的碎步,無聲無色地侵蝕紙上的墨水。原本剛健有力的字體,旋即化作朵朵淡淡的藍暈,美麗而無力地軟癱在那裡。到某天,我欲閱讀自己的過去時,卻只剩下那可憐的幾隻字,孤單地在那染上水彩的記憶中浮沉。

 

  可沒有過去,就沒有今天。

 

  那倖存的幾隻字,還是軟弱地為我提供了一點過去的痕跡。那大概是初中的某次活動吧。和誰去?忘了。為什麼去?也一併忘了。只記得我曾隨導賞員,沿食堂外的樓梯到湖畔遊覽荷花和引水道,然後和大夥兒乘旅遊巴去看草地上如露珠的藝術品。這趟旅程,腦海中就只剩下這兩三個零碎的片段,勉勉強強湊成一幅殘缺的拼圖。當天幼小的我大概不曉得我在那山頭到底走過什麼路。

 

  山城蘊藏的海量知識,是我一輩子也不會完全明白的。那年中三,物理、化學書中的種種名詞直叫我摸不着頭腦,接觸的大量中西史實也不完全是我能理解的。那時的我,不過是無窮知識的入門生,只會乖乖地在教室中接收老師講述的內容。可是,在我不大知情的情況下,那旅遊巴和導賞員,已領我在無知的歲月中,在這山上縫上我的足跡,領我迷迷糊糊地走出斷斷續續的幾條路。

 

  高中時來參加的入學資訊日如戰場,如在風暴下亂舞的狂草,血肉糢糊。直至文憑試尾聲,我才穿着借來的套裝和高跟鞋,猶疑地按着校巴路線圖摸上二號校巴。依照學系的指示,我在一個名叫馮景禧樓的車站下了車,找一個角落練習我的莎士比亞和易卜生。那天除了面試的大樓,我看到的山城風景大抵就只是在校巴窗戶上映的教學樓和樹影。面試結束,同組的女生問有沒有人知道下山的方法。我笑笑,指指眼前的馮景禧站:「大概是循環線吧,總會下山的。」兩個迷惘的女生就跳上了第一輛出現在眼前的校巴,也不知校巴駛過了什麼地方(大概是上了山再下山吧)。那時盛夏漸近,雖然我對山城還未有準確的概念,甚至對攢蹙累積的教學樓和設施一無所知;雖然我把腳托付了校巴,路也是學系預先指示的,但至少,路,是我根據指示親自摸出來的。和面試的組員談談:嗯,是啊,公開試只餘下英文科的口試而己。轉眼間,我已完成中學課程,世界歷史的教科書也已由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翻到冷戰結束後的國際合作了。

 

  「文憑試結束後,就能自己選擇讀喜歡讀的東
西了。」

 

  是的,面試時,我就興致勃勃地分享了我在試
後自修,那課堂上沒有教的歷史。過去老師的教導,
讓我接觸到無涯知識的一小部份生態。是的,我永
遠無法讀光這學海,但過去老師帶着我跌跌碰碰地
走了一段,現在的我已具備自己走路的能力了。那
時,春天的濕氣已退,潛伏在山城的夏季已甦醒。
一切漸漸變得乾爽,輪廓,也漸漸清晰起來。

 

  再臨中大時,我已是中大準新生。來山城買運
動服那天,陪伴的父親提議徒步走上剛錄取我的書
院。兩個對此校認識未深的人茫然地走到校園地圖
前,往那書院分佈圖看得出神。

 

  「其實我不會走……」

 

  「沒關係啊!只是隨意試試而已。來,我們走
吧!」

 

  於是我打開谷歌地圖,只管按着地圖上標示的
大路,沿着校巴路線走過一段又一段陡峭迤邐的上
坡路。

 

  「其實書院就在這正上方啊!」我看看地圖,指着眼前一棟灰黃的建築。「只是,沒有路走上去…….」

 

  父親滿口沒關係,我倆遂走向另一條上坡路,要上山到書院去。雖然父親在看到那陡峭的上坡路時倒抽了一口涼氣,但當我們看到寫着書院名字的牌子,以及那池倒映着藍天白雲,與遙遙的吐露港相接的靜水,那些路,走來也是值得的。想來我已好一段時間沒和父親探索新事物,那坐在父親膝上聽他給我唸童話書的日子已成過去。那時,雙親和祖父母牽着我的手,陪着我走到未知的知識領域去。今天,我已不再依賴家人的帶領,可以自己摸出登山的路。我長大了,不用再被別人牽着我的手帶我走,可以自己找出一條又一條的路了!沒有導賞員的領航,我走的路固然較曲折。可是,我至少已具備在有限的知識之城中自由徜徉的能力了!中三那年,我好像也來過這個名為天人合一的地方。眼前的景像,彷彿和記憶中糢糊的字跡重疊,一切好像漸漸清晰起來。

 

  成為中大一員,是令人何等興奮的事。偌大的山城成為了自己的校園,讓我能在未來慢慢探索。為了好好編排自己的上課時間表,計劃轉堂所需的交通時間,我特特向師兄師姐查詢校內的交通。這下,才發現只要抄抄小路,善用校園的樓梯和升降機,就能在短時間內前往校園各處。也就是說,當天我和父親走了不少冤枉路了!我們根本不用繞着校巴路線走一段段上坡路,只需走那切割斜坡的樓梯,轉乘灰黃的蒙民偉樓的升降樓,就能到新亞書院的草地欣賞那躺在其上如露的萬象了。是的,自己找路,確實有走上冤枉路的機會,但跌跌碰碰、兜兜轉轉,誰不是這樣長大的呢?

 

  沒過去,就沒今天。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在老師和前輩的帶領下,我在知識的山城中跌跌碰碰地學習走路,跟隨別人的腳步,走在別人開發的路中。只是,知識的領域有太多未被開發的土地。看着校園內的研究生宿舍,我思考着:我,會不會也有為大家開路的一天?

 

得獎感言:

 

得悉此比賽的存在,一段時間沒寫文章的我蠢蠢欲動,心中尋索着寫作的主題。後來發現,身邊經歷的一點一滴已是很有意義的素材。感謝評審們對本文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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