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林巧瑜 中國語言及文學系(一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優異獎 

  蜘蛛,在我剛安頓好入宿的日用品,準備好好在這間房間渡過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宿舍房間書桌上的蜘蛛。

 

  它似是未發現這間房間已有新住客,指甲般大小,八腳分明的它繼續大模廝樣地在枯黃的木板上急步行走,我不期然緊張地退後了兩步,用手抓緊書桌前的椅背,只敢在遠處靜靜地監視它,躊躇着如何把這個不速之客趕走,我的眼光緊隨着它的腳步,卻意外發現它的腳步帶點慌張,向東走幾步,又急忙走回西,東南西北之間不斷交錯行走,像個迷了路又急著回家的小孩。

 

  它也初次來到這間房間嗎?

 

  我鬆開掌心的椅背踏前一步,遠看雖然它全身黑色皮囊,
但只要細心留意,它的頭部有一條白色間條花紋,前兩足的末
端有一顆白色的小痣,在烏黑的身體上特別顯眼。走路時,它
八腳的最後一個關節都站得很筆直,筆直得幾乎能與桌面拉成
一隻直角,絲毫沒有半分半秒的鬆懈。它走路的速度極度平均,
像凌晨時分一輛時速一直保持於90的亡命小巴,偏偏它走路快
得來又愛拐彎,看得我眼花凌亂之餘又更加緊張,彷彿他爬的
不是書桌,是我的心窩。

 

  我從不是個愛昆蟲的人,我捲起手上A4尺寸的「崇基入宿須知」,戰戰兢兢地走近書桌,對準它——旁邊的空位拍下去,大概我連殺死昆蟲的勇氣也沒有,或者是我害怕像在愚人節觸動了什麼按鈕一樣,只要我一拍,蜘蛛便會凌空向我迎面撲來使我躲避不及,拍旁邊的空位似乎相對安全一點——「拍!」揮棒後,我下意識地飛奔到旁邊的床上。

 

  這一拍,懦弱又乏力,準確無誤地落在距離蜘蛛至少有15厘米的空地上,但足以讓它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本來以為它至少會慌張狂奔,逃避人類的追殺,但它沒有,它反而從匆忙的腳步中停下來了,就這樣愕在一個原點凝視着我,好像我的存在反而令初來乍到的它更加安心。我坐在床上拿著紙棒,與書桌上的它對恃,敵不動我不動——我倆都運用這種戰略,對恃的每一分鐘都好像過了幾小時般難捱,我陷入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寧願它向我衝過來與我決一死戰,總比我在入宿日停下手腳,用整天的時間去凝望一隻蜘蛛好。

 

  它終於動了,卻不是朝著我走來,而是慢條斯理地向另一個方向緩緩走開,像極一個故作玄虛的老人。我放下紙棒,想找人幫忙,卻又發現自己路生人不熟,難道初次與宿友見面,就請別人為自己打蜘蛛嗎?我放棄了,我安慰自己,大概明天它就會離開吧?

 

  它沒有,一連七天它都緊守在我的房間內,一連七天我都未認識到可以幫我打蜘蛛的朋友,它走路的步伐越來越慢,越來越安心,走路的幅度雖然少,但還是可以清楚看見它先抬起前面兩足,然後後面六足才緩緩地在地上拖拉前進。那驕傲的步姿,似乎已經得知我沒法子殺死它的事實,我強烈感受到它希望當我室友的熱情。我坐困愁城,這座宿舍似乎只剩下我和它,每天起床,我總下意識地到書桌前尋找它的蹤影,好像只要它不在我視線範圍下,就代表它正在爬我的臉頰。它總愛留連桌角,好像不願走出自己的舒適區——這一點與我很相似。

 

  我曾一度懷疑這隻蜘蛛有靈性,當我坐在書桌前做功課時,它不願佔用我的空間,便爬到我床邊的牆壁上。當我完成功課,合上手提電腦之際,它竟然能意識到我準備要睡覺,又重新爬到我的書桌上。那一次我在書桌前用手提電腦觀賞電影,平日不亂闖入我生活界線的它竟爬到我的鍵盤上,我的視線嚇得立即離開了精彩的電影劇情,用嚴厲的目光緊盯著它,但它依舊動也不動,似乎沒有要走的念頭,「我看完這套電影之前,你就要走了。」我束手無策,滑稽地向一隻蜘蛛尋求妥協,但待片尾一播,我瞧一瞧鍵盤,它果真已悄然無聲地離開,連彩蛋都沒有看。

 

  我與它,在同一屋簷下,有着親密而陌生的關係。

 

  它真的能聽懂我說話嗎?

 

  我不知道。

 

  後來第八天,慢熱的我總算認識了一個宿友,他主動來我的房間裏作客,坐上我的床,那隻蜘蛛不巧又出現在我床邊的牆壁,「你的房間裏有蜘蛛。」我一回頭,那隻蜘蛛已經慘死在紙巾之下,然後被無情地拋入垃圾桶。

 

  我桌上的紙巾是它的棺材,我房間裏的垃圾桶是它的墳墓。

 

  然後我再也沒看見過蜘蛛。我曾慶幸它已死去,直至後來我才發現,比起打蜘蛛的人,原來我更需要那隻白色間條花紋的它。

 

得獎感言:

 

那年剛入宿,怕生的我吃力地融入群體生活,卻變得更害怕寂寞,丟失了那個能夠獨處的自己。在某夜想起蜘蛛,有感而發,得此文。

在此感謝徐霞教授一年的教導,一年雖短,但教授的教導永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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