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甜症 
張藝凝 專業會計學課程(一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優異獎 

  我本來是不稀罕吃甜食的人,每年最集中攝入糖分的契機,無非就是生日蛋糕切開後、為了不掃興而潦草咽下的幾口。我依稀記得那些蛋糕的種類與口感,奶油也好,乳酪也罷,總歸會在口中化成過於甜膩黏稠的產物,令我只想快點下咽,平息口腔裡的不適。

  「怎麼會有人嗜甜如命呢?」過去我常常這麼想。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深夜。那時我來中大讀書未滿一個月,還未習慣學校餐廳索然無味的菜單,只能寄希望於女工小賣部給我的胃一絲撫慰。可當天我去得實在不湊巧,魚蛋燒麥牛肉丸等通通售罄。我環顧四周,最終無奈地將目光鎖定在冰櫃角落裡那一盒小小的暗黃色缽狀固體上。

  付過錢,坐在燈下,我仔細打量起它來。那塊缽仔糕的顏色遠算不上晶瑩透亮,而是厚重的、帶有某種顆粒質感的黃色,又因有幾顆紅豆鄭重地嵌在表面,整塊糕點色彩協調得宛如一幅油畫。奇異的是,那種顆粒質感又並不粗糙,反而順滑異常,勺子向下切開的過程中幾乎感受不到阻力。入口後,先是絲絲的涼,隨後便是純粹的、無遮無掩的甜,在嘴裡蔓延開來。但因有涼意在前做鋪墊,這種甜並不令人感到膩,反而倍覺清爽。再吃到紅豆,在口感上就有了層次之分,在清爽的甜之上,又增紅豆的綿密香甜。這塊小小的黃色點心仿佛擁有魔力一般,瞬間把我對甜品的期望點燃。

 

  無論跟過去或未來作比較,那塊缽仔糕都不是我吃到過的最好吃的甜品。可我不得不承認,它讓我第一次從吃甜品這件事本身獲得極其愉悅的體驗。那晚的濃重夜色因為吃到它而變得輕快,與之相反,我原本空白的心情反而因為它變得沉甸甸的,有種被填滿的充實感。

  偶遇女工缽仔糕只是我在中大嗜甜的開端,從此,我便開始了尋覓校內各種甜食的「征程」:李卓敏樓的檸檬批酸甜清爽,和聲的布朗尼蛋糕香濃綿滑,梁雄姬樓的木糠布甸軟糯香醇……它們無一例外,讓我在入口、咀嚼、吞咽的過程中感到到莫名的充實與滿足。

  可這種滿足感來自哪裡?僅僅因為它們美味?

 

  再後來,在和聲的café tolo偶然吃到一份雙球冰淇淋
——是朋友請我的,在一個我的心情如同天色一樣陰沉的
下午。雙球的口味、外形分異明顯,一個是極甜的楓糖核
桃味,奶油底色上交錯著一道道琥珀般的楓糖漿,隱約可
見內部包裹著的深色核桃仁,有如大理石一般複雜華美的
紋理;另一個則是酸澀的青檸味,顏色介於青和白之間,
冷淡極了,仿佛看見一張病中憔悴的臉,避之不及。

  兩球互相擠壓、彼此黏著,呈現在我面前。我略加思
索,似乎從哪個球開始吃都不太妥當,於是小心翼翼地向
二者交匯處伸出勺子。送入口中,味道卻出人意料得好,
核桃香氣濃郁,楓糖的甜被青檸的酸攪亂得恰到好處,令
味覺體驗變得極其豐富。我就那樣一勺一勺地混合著二者
吃下雙球冰淇淋,腦袋始終處於放空狀態,只剩下唇齒間
的味覺靈敏,提醒我某種愉悅感在慢慢滋長。

  「心情好起來了嗎?」朋友笑著問我。

  我點頭。這是無疑的。

  我在那隻冰淇淋後明白,嗜甜是一種纏身的病症,它讓我在點完正餐後總不自覺去找菜單上甜品那一頁,讓我在三餐的間隙攝入不必要的糖分熱量。可這「病」的發作又是一種自我救贖,生活裡太多麻木空洞,只有甜食帶來的甜膩的飽脹感才填得滿。正如那份雙球冰淇淋,拯救了我搖搖欲墜的心情。

 

  既然如此,就患著這嗜甜症吧,我並不介意。

 

  我修的幾門課考試時間總是挨得很近,每到考試週,在進學園熬夜複習就成了常態。來不及去餐廳吃甜品,於是每隔幾小時就要去休息間買零食,來滿足自己嗜甜的胃。買得最多的是草莓味的百奇餅乾,其次是一種不知名的朱古力威化餅,偶爾也買抹茶味的夾心軟糖,總歸都有入口即可感的甜。在被考試接連轟炸的間隙,我需要這種甜來消減壓力和疲倦,得到暫時的撫慰。

  終於在某個深夜,我在空無一人的休息間覓食時,突然想起八達通的餘額已是負值,只好悻悻然作罷。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動售賣機裡的滿目琳瑯,我卻在一片萬籟俱寂中開始思索——我近期買甜食的頻率,似乎太高了一些?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得不用這些外物來維持我的日常生活?

  嗜酸甜苦辣無所謂,可當它不僅滿足口腹之慾,更成為賴以依存的精神鴉片時,我是否該停下了?

 

  熬過考試週,我決定要開始醫治這嗜甜之症。為口腹之慾找出甜食的替代品很容易,而精神上的寄託……我終究不願意它是某種外物,我希望、並下定決心,要自己親手將那些空洞的心情填滿。

 

得獎感言: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感謝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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