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 
談慧芯 翻譯系(一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優異獎 

  新亞書院誠明館前的幾棵柏樹被移除了。

 

  看到這則社交網站上的帖文,我並無太大的感覺。就是有點失落──原本挺著身子跟向我問好的翠綠小子們,一夕間化為烏有,只剩下草地上一個個土啡色突兀的小孔,如老鼠的泥穴。我甚至沒能趕上它們的葬禮。輕輕的,它們進入了我的生活;悄悄的,它們又在不知覺間溜走了,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唯有推土機駛過草地留下的胎痕,以及少數逃過一劫的圓柏能成為它們最佳的存在證明。

 

  我不是新亞書院的學生,卻是錢穆圖書館的常客。最初到訪的原因或許是單純出於未能入新亞的不甘,可漸漸的,我好像越發享受於置身充溢著書卷氣味的圖書館了。每次由小百萬大道緩步至該處,都見右側的柏樹蒼翠挺拔。儘管每棵圓柏都如此的高聳,其底闊頂窄的可愛外形,卻令人聯想起稚氣未脫的青蔥少年。清風徐來,輕輕地吹拂它們的枝葉。鉻綠隨風搖曳,又像極向來人熱情地招手的孩童。

 

  當黑暗把太陽最後的餘暉都吞噬,寥寥星斗在夜空閃爍。在圖書館待了良久,我看了看手機上顯示的時間,發現已是晚上九時多。匆匆地收拾好桌面的物品,我離開錢穆圖書館。大道上獨我一人,連空氣都是冷清清的;嘰嘰蟲鳴,加上眼前的景象都被夜色所籠罩,顯得有些毛骨悚然。昏暗的燈光不但照不亮遠處的鬱蔥樹叢,反而為它添上一份恐怖感。未知的事物總是讓人感到害怕;前方的漆黑則使我卻步。我舉起像是被重鐵枷鎖的腿,卻意外發現我正站立在一個修長的陰影裡。眼睛沿其主人的方向一瞥,只見是那棵熟悉的柏樹。突然一陣颯然秋風,將染上暗色的枝葉都吹得唦唦作響,影子搖曳散亂,如對我示好。氣流消去,我再次躲藏於它的懷中。不知為何,那些圓柏和它們修長的影都給予我安心的感覺,使我鼓起勇氣走完這條路。搖身一變,那些翠綠小子成為了我晚間的護衛。

 

  後來每次我在白天經過小百萬
大道,都總會在心裡跟它們問好;
夜幕低垂時,則默默為它們的護送
道謝。直至,颱風敲響了那幾棵柏
樹的喪鐘。

 

  山竹的來襲,破壞了九月的平
和﹕其勢洶洶,如野獸似猛禽,暴
風越境後,街道上盡是倒下的樹和
不知從何飄來的衣衫,可謂一片狼
藉。就連根深柢固的新亞圓柏都被
連根拔起了數棵,其餘比較幸運的
或歪斜或斷枝,總之無一能逃過這
場浩劫。有一棵柏樹更是在倒塌的
邊緣維持了平衡,其勢宛若好奇地
探頭出來的小童。起初我還能踮起腳用手觸及它的綠葉,但後來那條紅白相間膠帶卻分隔了我倆。我進不得,它出不得。究竟那膠帶保護的是樹,還是外面的行人?它所封圍的是柏木,還是圈外的世界?

 

  再後來,我就再無見過它了。它連同幾棵已成枯木的同伴,葬身於推土機無情的車輪下。我趕不上見證它們的終末,只好凝望著草地上的黃土、它們曾經的立足地,當作是一個遲來的送別式。

 

  人生中彷彿都在送別。從路旁不知名的青草到龐然大樹,由不起眼的蟲子到摰親,都會有走到生命終章的時候。就連是無情物,也有燃耗至盡的一刻。有時候,人類主宰著生命的去留;但更多的是,我們對死生感到無力。世界上無物可經得起時光的考驗。歲月不留人,舊日的人和事都注定要退出這個舞台,無法挽留。正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往昔的事物總會被新的取締,從前的記憶總會被新的覆蓋,過去總會被未來所推翻。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正因為我們送別了那些往日雲煙,才會有現在的你我。畢竟沒有昨日,又何來今日?往日成了今時的踏腳石,成就了此刻的我。兩歲孩提不跌倒,又何以學懂走路?七日櫻花不零落,來年又何以再綻放?枯枝黃葉不移除,新的鬱蔥大樹又何以為人所見?

 

  終點未嘗是終結,反之起點亦不必是始初。很多人覺得起跑線上早已分出勝負;殊不知終點才是逆轉賽果之時。「終」並非結束,而是另一件事的開端。好比月的陰晴圓缺,月滿後不是終結,卻為下一個圓缺循環的開始。水流不息,滾滾東去,好像離開了這條河,卻成了下條河的潺潺川水。十年樹木好像離我遠去,卻為更美更翠的大樹提供了一處落腳地。

 

  雖道舊去新來,但每次走過小百萬大道,我都不禁憶起那些起初高大挺拔、後來歪歪斜斜的蒼綠柏樹。逃過一劫的那些仍舊聳立在路旁,卻多了分孤寂落寞之感。或許是因為少了可以傾談的同伴而悲,又或是因秋風蕭索時缺了可以依靠的肩膀而哀。但,我又可以為它們做些什麼?我留不住它們,更不能給它們永恆的陪伴。彷彿讓腦內的回憶保持清晰,就是唯一可做之事。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是十二月,也是學期裡最忙碌的月份。習作、考試等堆積如山,都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繁重的學務如虎般吞食了我的私人時間,就連誠明館前的柏樹都漸漸從我腦中消去,成了模糊而淺薄的片段。

 

  輕輕的,它們進入了我的生活;悄悄的,它們又在不知覺間溜走了,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那些柏樹原本是長什麼樣子的?我經已記不清楚了。

 

得獎感言:

 

很高興我的作品能得到評審和老師的青睞。山城之大,除了新亞的一角,還有許多地方值得我們發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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