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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偉權 環球經濟與金融跨學科主修課程(一年級)

2019-20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優異奬

  庸庸碌碌,忽爾一夏。轉眼間就在中文大學渡過大半個學期,這不禁讓我想起他的一句:「有時候,時間緩慢地流逝,矯揉造作得令人難以容忍;而有時候,又會一口氣跳躍好幾個過程。」在這個夏天,我們也許得到很多,也許失去更多。

 

  最近習慣在外面與友人聚會後,孑然一人漫遊中大,然後再返回善衡。因為有感中大山城於晚上份外絢麗,格外動人,還會覷見平日看不到的東西。

 

  甫踏出巴士,一陣冷風迎面而來,空氣中夾雜炒栗子和煨番薯的味道。蒼然暮色投灑在巴士站前的小徑,映入眼簾是那被我放棄的鐵路站。與數個月前相比,人潮依舊,但唯一不同的是周遭牆壁上留下不少塗鴉。坦白講,它們都說不上是大氣磅礡、鳳翥龍蟠,但至少字裏行間都滲透熱血和激情,揮舞自由與青春。

 

  再走數步,來到民主女神像矗立的廣場。日薄崦嵫,殘陽繼續在她身後映照着,彷彿替她換上正義披肩。她依舊手執火炬和書本,雙眼望向遠方,時刻提醒途人長久以來植根中大的人文情懷。只是此時此刻,她頭頂戴上黃頭盔,身上掛上八字橫額,更添特殊時代意義。

 

  拐個彎是校巴站,隔壁告示版則佈滿五花八門的文宣。標語。行程表。懶人包。從最激進至最溫和。近日版上更設有時政辯論一隅,供途人各陳己見。我仔細望望,正反雙方意見皆不多,也許是於風雨飄搖、局勢動盪之際,理性思辨早已變得奢侈——又一張被肆意撕破的海報或證實這個看法。抬頭一望,那多事長空不經意地就由淒淒血紅化作淡淡灰暗,就如同造物在調色盤上從暖色系漸漸換至冷色系,宣告黑夜正式來襲。時候不早了,我提起腳步,繼續往歸處彳亍前行。

 

  康本短短幾條長梯對於平日倥傯的我來說實屬夢魘。猶幸現時我並不倉卒,能放慢腳步,留意四周。婆娑樹影掩蓋着我身後的未圓湖,加上天色使然,只能在罅隙中窺視它零落的輪廓。地面那隻連登豬和佩佩蛙成了抗爭標誌,可愛形象背後卻隱含沉重理念和訴求,既是感嘆,又是感慨。身旁仍有不少塗鴉清潔過後的痕跡,想必是清潔姨姨收到指示後勤懇工作,在烈日下奔波勞累,嘗試為校園粉飾太平。她們其實皆為制度高牆下的雞蛋,都如斯脆弱、如斯無力。縱使清洗得到牆壁上的印記,也終究抹不走鑲嵌於人心之中的傷口。

  沿電梯直行,來到伍何曼元樓對出平台。沙田海隔岸萬家燈火,於夜裏閃閃生輝。點點霓虹就是努力燃亮無垠黑暗的螢火蟲,拼命向外發出無限延長的光線,試圖證明自身的存在。牆上又見塗鴉,教人深思:「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的確,無邊黑暗籠罩我校,籠罩我城,籠罩一整片大陸。但在其中,仍然有人堅持固執,執着追求,頑強地表達對理想光輝的嚮往。僅僅兩行詩句,筆跡還算不上端正工整,但卻給我莫大的觸動。驀地想起現時身處遠方的他,我倆雖互不相識,但也為他的事蹟感到悲憤莫名。他曾在抗衡廣漠黑暗,期盼黎明來到,惟始終敵不過那虛空。願時間永遠定格在他最美好、最璀璨的青春時刻,永不凋零。

 

  我支撐着疲乏的身軀,趔趄而行。路經崇基宿舍,兩列直幡隨翦翦秋風輕輕飄動,再一次印證中大人的關社精神。紛亂思想在捉迷藏,一時想起中大連月的事,一時又想起那些他和她。遠處傳來微弱的交響樂聲,我沒有像往常般附和,只是默默憶起新亞校歌的一句:「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任憑漫街的燈火喧囂,任憑長夜的寒意凜冽,我懷着心中的微弱燭光,再度前進。

 

  終於抵達宿舍樓下,先留在草地上休憩一會的念頭猛地浮現,於是便沒有上樓。坐在草地的長椅上,我一督身後「家」的雕像,反思到底何謂一個「家」。隱約遙望到吐露港對岸的萬點燈光,那是一個「家」嗎?我山城人人守望相助、自成一隅,又是否一個「家」?要結構一個「家」,依靠的是共同價值,還是集體回憶?倘若「家」不成「家」,我們該如何自處、如何疏理?我通通沒有答案。我深信就連那位母親也沒有答案。

 

  不知何解,我雙眼劇烈酸痛,淚盈於睫。只好輕眨數下,然後望向穹蒼極遙遠處,直上九霄雲外,甚至超過天空的障礙,一直望向宇宙的深處。四周漆黑一片,時間彷彿停止流逝。

 

  然後我發現,無論如何,我再也回不去這個夏天以前,回不去這個我熟悉的中大,回不去這個我熟悉的香港。回不去了。

 

書於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初

得獎感言:

十分感謝評審們的青睞,以及凌頌榮老師的悉心教導。執筆至今已將近一年,事情果然沒有最壞,只有更壞;但依然相信:「抬頭尚有天空 敲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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