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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松果
黃可偉 中國語言及文學(校友)

2020-21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組銀獎

  大概在2011年12月13日,深夜,在聯合書院鄭棟材樓天井,有人破壞了著名雕塑家文樓創作的青銅雕塑〈開放〉(Release),松果造型的球體部分,與原來相連的底座分離,滾至五米外的空地上,校方得悉事件後報警,列作刑事毀壞案處理。

 

  這次破壞可以類比作松果的死亡嗎?文樓創作這件雕塑,是想表現松果在自身死亡中,誕生出新的下一代,以此代表書院生生不息的精神。雕塑破壞後,再重新放置在原位,豎立起來,似乎也可以看作是一種死後重新的過程了。

 

  在現今環境,「開放」的造型很像一粒顯微鏡下放大了的病毒──呈球狀、表面有突起物,急欲往外擴張──在肺炎瘟疫下,這不難不令我聯想起病毒。2003年,我大三,這一年我要畢業了,在這年也有一次沙士疫症肆虐香港。這一年,由於有同樣跟肺炎病毒外表相似的球體入侵身體,二百九十九位病人與醫護因此離世。

 

  當年我住在恆生樓,外校朋友跟我說:「中大有醫學院,還有醫科生,威爾斯醫院成了重災區,你留在中大不是很危險?」我便說:「現在停課,大家都回了家避疫,地曠人稀的中大反而更安全呢!」於是我與宿友就像《十日談》的貴族,躲在中大,安然度過我們在中大最後幾個月。

 

  十多年前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可是我還記得當時的中大就像少人知悉的避難所,如果用一種形象化比喻,不如說中大山城就像一顆松果,外面是殼子,內裏卻深藏孕育生機、一片片羽狀的果仁。這一片片微小生命,都在等待自己的因緣,大家走走新亞書院通往李卓敏大樓的新亞梯,這裏就有很多松樹,秋天時節,有很多一個個小小果子就會生出,再掉落地上。當然,每個松果與裏面每一片果仁都有牠們各自的因緣,有的終會長成茁壯挺拔的大樹,但更多的卻是墜落地上,結不出樹苗,而隨時日推移,在土中腐化。

 

  小小松果就是微型的宇宙,會孕育生命,同時發生死亡。不過一向在大自然中有機會成長或腐化的松果,有時卻會在陰差陽錯之下,逸出生與死的自然軌跡,變成一個時間暫時停滯的飾物。我曾在新亞梯附近,拾過幾個松果,放在宿舍窗邊,陪伴我渡過一兩年的中大居留歲月,到我畢業後,又隨我遷去九龍山坡上的家,一直留守至今。這樣看來,中大松果的命運,似乎就由我拾取的一刻改寫了,牠沒有在自然長成大樹,也沒有在泥土中腐化,就在我家當了差不多二十年標本。不過我很明白,這自是由很個人的微觀角度為這顆松果的生命下注腳,可是由宏觀的宇宙性角度來看,世界萬事萬物,凡有物理存在的物質,都不免轉化成其他物質,要是幾十年後當我身死,或幾百幾千年後香港不再存在,那麼這棵暫時被我停止了時間的松果,就不得不淪向死亡,在某一處腐朽,或迎向新的旅程,轉化成其他新物質了。

 

  所以比喻中大就像松果,也似乎沒有甚麼不諧協之處,我們就像某一處落下的松果夾縫中一片果仁,大家都有自己未來應當前行的路。跟我一樣同樣住在恆生樓,到2003年因沙士殉職的謝婉雯醫生,在八十年代,當她還在恆生樓居住時,又怎會想到日後自己會因大愛,為了照顧病人而殉職呢?如果中大就像松果,那麼哪怕大家都是裏面共生的其中一片松仁,可是每一個個體都有自己將行的路,就像同一顆松實,也不可能每一片仁子都有相同命運。有的松仁長成大樹,有的腐化成泥塵,有的變成某人家中的標本,就正如不同中大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路,可是重溯原初,就自然可以找到大家在某一個時空,原來都在中大山城之土生活過的痕跡。

 

  松果本身看來似乎很有哲理,牠由出生到死亡,再由死亡到再生,與其說是生死之間的對立,不如說是生與死互生交纏的過程,生中有死,死中有生,雙方就像完整的太極圖,只是對方的一部分而已。如果死生遞嬗是以線性的方式前進,在這生死混同的過程中,那麼究竟在哪一個明確節點上,是代表由死到生,抑或由生入死?還是,這個明確的節點根本並不存在?

 

  有朋友喜歡耕種,在Facebook說過植物令人謙卑,令人明白生死,一株小樹苗由出生到死亡,都處處比照人生中的生老病死。再過幾個月我就踏入四十關口,近來回到母校,看見滿山花木,更覺得可以從中看見生死。有一次特別捨蒙民偉樓電梯取新亞梯往本部,看見山坡長滿松樹,與一地行將腐化的松針與松果,就知道朋友說得對。最出名的法文習語或許就是「C’est la vie」,這就是生命。對照人的一生、中大任何一棵松樹、一顆松果,或一小撮松針,其實也無非是由生到死,或由死入生的過程罷了,哪怕大家早夭或盡年,哪怕孕育的是小孩,或其他留給世界的無形遺產,我們的生命處處可見松果的身影在徘徊。

 

  話是這樣說,可能中大的松果本身,其實根本沒有蘊含絲毫大道理,牠們或許只是一顆靜止在土上,等待自身成長或死亡的命運的果子,又或者只是那被大惡人推倒,名叫〈開放〉的松果型青銅雕塑,兩者根本從來與相似的病毒,或山城內外的動盪無關,只是自生自滅的小生命而已。不過唐代《海藥本草》記載:「海松子溫胃腸,久服輕身,延年益壽」,看來松仁似乎又真能延續生命。這令我想出一句自以為有哲理的說話:「落地的松果不死」,這當然非《聖經》真言,信不信由你。

評審評語:

筆者不是中大畢業生,仍覺此文情理兼備,很有說服力。「落地的松果不死」、「中大山城就像一顆松果,外面是殼子,內裏卻深藏孕育生機⋯⋯」作者由此發揮,娓娓道來,松果與作者俱能自圓其說,融洽無間,重訪母校的懷緬遂顯得不落俗套。整體而言,作者把精神寫活了,讓讀者也顯得精神抖擻。

(蒲葦老師)

得獎感言:

誰會想到,小城與裏面的山城這幾年會動盪不安?可是經過動盪,更能明白甚麼是「時窮節乃現」。每個人選擇走的路,一切都由默默無言的大自然與松果見證了。願好人一生平安,也感謝爸媽與外婆在我多年創作路上一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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