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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魂
周皓熙 中國語言及文學(二年級)

2020-21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組銅獎

  暑假時,大學的圖書館像一個戰後的軍營,書架上的書本是一個個出征後回來的士兵,佈滿了這個學期末的戰鬥痕跡。

 

  有些厚實的書本雄赳赳屹立在書架上,插滿了紅橙黃綠的軍旗,看來曾協助無數人們擊退步步進逼,名為「死線」的敵人。一些臉龐斑駁、刮痕累累的小卒癱卧在暗角苟延殘喘,應該是曾遭受焦急的人們逼供盤問。

 

  館內只有寥寥幾人,他們大多神態自若,不再面貌猙獰精神繃緊。他們能夠為書本療傷,告訴士兵戰爭不是唯一的存在意義。他們對待書本的動作溫柔得像對待剛出世的溫順幼崽,遇到合意的就緊緊抱在胸前,露出如獲至寶的神容。假期的館內,當傳來窸窣掀頁聲音,這都證明某處正進行療傷的工作,差別只在於到底是書本還是人們負着更多的傷。

 

  當然,有些人是為了迎接更多的傷而來的。

 

  徵文比賽即將截止,我特意來借幾本名家散文集參考。可是重複徘徊大半小時仍找不到想看的書。我逐漸焦急起來,只繞着同幾列書架,手尖逐一掃過書脊,順序喃喃唸着書的名字。唸着唸着,語氣像軍官向士兵喊名般硬蠻起來,似乎嚇倒這班疲憊的士兵。不知是錯覺還是書本真的嚇怕了,每當我走到某列書架前,燈一亮,整架的書就會微微發抖瑟縮。到我走後,燈關上,書本們才鬆一口氣探身出來。

 

  我發現我四處沒有半個人影,懷疑是急促的踏步聲打擾了別人。所以我停下來,平心靜氣地重新瀏覽身前架上的書。我將原本釘死在書名的目光放大,宏觀整個書架,才發現部分層數擠了太多的書,軍兵們都摩肩接踵,人滿為患。看來是有些人從下層拿了書,用完後嫌麻煩一味塞在最順手的中上層,不肯為幾本書俯下身來。

 

  書脊字體時大時小密密麻麻,偶爾幾本更是放反了,令我看得不太順暢。同時,某處喀噠喀噠的打字聲盤踞耳邊,令我更加急躁。正當我伸出手指,想跟着鍵盤聲用指甲敲打書架夾板時,書本驟然流動起來,一直向右流走,又在左邊迴轉返來,構成一幅追不住的走馬燈。我不忿氣的盯着書脊上的字,眼晴轉得暈眩,那些字愈看愈陌生,部首與偏旁愈看愈不協調,甚至逐漸看不清楚到底是甚麼字。書本一直流走又溜回來,壓得各層木板吱喳吱喳,好像下一秒鐘就會承受不住而斷裂。

 

  突然,我頭頂的燈熄掉了。前後書架趁機向我壓逼,兩膊跟着向內蜷縮,箍緊心臟,令我有點窒息。望出圖書館中央,仍然不見半個人影,只看到其他的書架仿佛一個個正朝我湧來。一行行書列正在流轉,整層二樓的書架逐漸逼近,就連四面牆都好像正慢慢內移,一整個空間猶如套牢在一個真空袋內,正擠壓走所有給人喘氣的空間,無疑的,兵變了,他們想趕我走。

 

  我心急的從書架用力扯出兩本書,打算儘快借完就回家去。然而,書一抽出,一切卻停止了。

 

  當我還未醒過神來,又感到背後有些動靜,回過頭來,瞄到一陣人影掠過,感覺剛才有一雙眼睛在後方監視着我。疑惑之際,眼末又睄到那雙眼在另一邊冒出又立即消失。當我不斷轉頭追着那雙令人恐懼不安的眼睛時,不知是誰調大了頭頂的冷氣機。一陣鬼崇冰冷的風從領口竄入我的背脊,像蛇一般敏捷的纏繞着我,濕冷刮肉的蛇鱗貼緊腰腹,令我動彈不得。

 

  蛇舌從袖口中探出,舔着我剛才搶來的兩本書。一本寫的是鍾怡雯的馬來亞鄉愁,另一本是鍾肇政寫的台灣白色恐怖經歷,我竟然巧合地在同一書架上拔出兩本沉重的書。此時我仔細重看書架的書,才意識到一個個作家花十數年汗淚領悟出來的人生感悟,數不盡的家仇國恨悲歡離合,全被不分青紅皂白塞進一個狹小侷促的書架中。不同作家的靈魂硬生生被壓榨成一條條血淋淋、思緒紛亂的書形蜈蚣,橫臥在各層書架上。無數濕黏的足爪蠢蠢欲動地想把我捲入書中,永生永世輪迴品嚐作者們經歷過的甜酸苦辣,永不超生。

 

  冷氣機的風愈見強勁,蛇舌起勢啜緊我手中的書。封面上作家的名字被啜得漸漸褪色,兩本書各自浮出了一個混沌影子,影子深處傳來重疊的笑聲哭聲打鬧聲,也隱約夾雜着林林總總鐘聲、風聲、槍聲等等,一陣陣我從來沒有嗅過的血羶味撲鼻而來。這兩本書在我手中慢慢掙扎起來,像一隻入世未深的無辜幼崽正嘗試在猛獸爪牙中逃脫。

 

  轟——

 

  窗外猛然一閃,尖銳如針的雨水猛力劈在窗上,圖書館那些早已生滿鏽斑的窗框自然守不住如此猛烈的攻擊。雨水正從窗框滲進館內,侵蝕着窗台的石屎。

 

  不行了,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我用盡全身力氣摔走手上的書,書一跌在地上,一切卻又回復正常。不一會兒,有數個抱着書的人若無其事地走過我身邊。

 

  我怔怔站着,不敢拾起那兩本書,又發覺早前鏗鏘有力的打字聲停止了,換來的是一串連續的按掣聲,似乎是打字的人不斷敲打鍵盤中同一個鍵的聲音,嗒嗒嗒嗒的沒完沒了。

  反正已經不再需要借甚麼書作參考,我想還是先走為妙。當我走到圖書館正門篷下,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帶傘。我抬頭看着那四方八面打來的雨水,覺得其實有傘也未必遮得到甚麼,再朝右手邊望去,是新亞的圓形廣場。

 

  那裏刻着歷屆畢業生的名字,我突然想起張曉風的一篇散文,孩子的姓名代表着父母對下一代的期許。我看着石碑,又回頭望望身後的錢穆圖書館,好奇着為甚麼不把名字刻在不用日曬雨淋的圖書館裏呢?

 

評審評語:

文章開首已是先聲奪人,以書本比作征戰回來的士兵,教人印象深刻。作者成功營造氣氛,圖書館的瀏覽經驗,以至人生的殘酷,筆下字字觸目驚心。

(鄭政恆老師)

得獎感言:

在混亂紛擾的時代,能夠偶爾靜下心來,慢慢寫點自己想寫的,已屬可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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