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 
吳騫桐 中國語言及文學系(二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 金獎 

  哭泣的時候,無來由地想起了飛蛾。可能因為牠們總是用翅膀上的眼狀花紋和漆黑透亮的小眼睛,凝視深夜盡頭的人。印象中那是個春夏交接的雨夜,同房的室友厭惡地說:「窗外伏着一隻特別大的飛蛾。」我撥開窗簾,看到一隻半個巴掌大小的黑蛾子。牠收攏起翅膀,觸角微微顫動,安靜地貼在玻璃的邊緣處。不知從那淺淺的眼角薄膜中會窺看到甚麼?牠們四處尋覓朦朧散開的光團,像懸吊的月亮,卻是無意間將燈光包攏起的一張張臉孔收於眼底。那是飛蛾不能理解的另一種言語。

 

  但我們又能理解另一張臉所收納的思緒?人其實跟飛蛾灑落同樣的鱗粉,飄過一個又一個難以明白的夢。他者的夢。「我」是碎散於夢中的閃亮塵埃,若有若無地裝點鎖閉的窗口。相隔着遙遙的距離,人與人交換凝視與被凝視的彼瑞,一邊是五官所延伸的觸感,一邊是模糊拼貼、堆砌而成的剪影。有一晚,N朋友提議到書院的「圓夢臺」(其實就是位於宿舍地下高層、觀望吐露港的方形平台)走走。夜色低沉而深遂,我的眼睛沿着東座至西座、二樓至八數朝內側房間的窗戶,漫無目的地攀爬,一行又一行地晃過發亮、暗淡的格子。我忽然很想問N,房間裏的人會否察覺到來自遠方的凝視?卻是在脫口之際,意識到自己也不曾發現被無名的誰偷看過。

 

  N說,房間好像魚缸。

  我說,晃動的人影好像拂過的魚尾巴。

 

  日光燈燈管將宿生的側面消融、
重塑,拉扯成陰影裏無法辨識的輪廓。
我想像,床上閒聊的幾個女孩、唇舌
交疊的戀人、悄聲將話語傳達至遠方
的交流生、埋首於磚塊似書堆的人,
游淌於各自的水域,嘴巴發出泡沫向
上浮動的噗噗聲。他們將自己關在狹
小的空間,前進,撞到牆壁時回轉,
日復日重覆相同的動作。

 

  前進、回轉。魚缸懸着明晃晃的
白光燈,供主人與客人觀賞。你,游
走於圓缸的邊界,時而看到弧狀鱗片
的反光,弄不清楚那是自己映射於玻
璃上的倒影,還是其他缸中魚兒的身姿。人類不會知道你擁有遠遠長於3至7秒的記憶力,只是訝異你漆黑瞳孔偶爾的擴大和收縮。其實你一直在流淚,為着每一次交疊於真實和幻象縫隙間的轉身與別離。

 

  我的眼眶時常溢出淚水,它們沒有聲音,只是沿眼睛、喉嚨、心窩緩緩滑落,然後跌進深處的洞穴,發出滴嗒的微響。時日久了,身體漸漸沉積出一座不見底的湖泊。我永遠記得剛搬進宿舍時,同層某個女孩略帶靦腆地問:「你要吃嗎?我今天到超市買到新鮮的梨。」她個子很高,咧嘴時有可愛的小酒窩。我微笑道謝,大家交換了彼此的英文名字。後來某一天,我在山腳的圖書館遇上了她,我們坐在長桌子的兩側,中間橫着一塊半透明的磨砂膠板。對面的人看上來彷彿失去了容貌。我徬徊在書架間,像嬰兒牙牙學語似地開合嘴巴,唇齒卻只殘留字母的斷裂發音。女孩的名字是夏蟬脫出的外殻,輕輕一捏便散跌成透明的碎片。我們沒有對視,我一直保持着遠望的距離。可能她真的看不到我,又或者她和我一樣,腦海遺失了一張模糊臉容的記憶,於是假裝成看不見的樣子。現在想來,我和女孩從沒有呼喊過對方的名字,字符組合所包裹起的身體和靈魂,如鉛塊般沉重,需要牢記的力氣。

 

  不知何時,我變得啞默無聲,眼簾開始框起一張張陌生的、隱約記得的、打過招呼的、相熟的臉孔。房間裏游淌的魚和送梨的高個子女孩,是沒有名字的遊魂,白紙似的臉。就像雨天時撐起傘子,恍惚間覺得自己披上了專屬的顏色與圖紋,但其實它們只是遮擋臉容的虛假的皮,使他人的注視產生彩色的錯覺。世界是由某種灰濛而單調的白所組成。

 

  我一直凝視空白的臉,如角落處的飛蛾。相同的過程被反覆摺疊、展開,一年接着另一年地流轉於光影之間。待留在宿舍的時候,我偶爾會想起N曾告訴過我,山上的「圓夢臺」取名自山腳的「未圓湖」。或許兩端存在一條貫穿學校心臟的時空隧道,內裏黏附着無數黑壓壓的飛蛾,牠們的眼珠映照出來回踱步於「未圓」與「圓夢」之間的人影。沒有容貌的臉。我想,千百年來的飛蛾應該都感到寂寞,因為牠們總與亮光裏的人擦身而過,只能獨自跳着黑暗中的探戈舞,隨步伐轉圈,翅尖比劃着永遠不能完滿的圓。

 

評語:

 

文章語調吸引,為篇章營造出一種頗為陌生化、內聚的默觀的氣氛。用魚缸中的游魚來比喻學生在宿舍的關係,具有強烈的象徵意味和視覺效果,讓人聯想到魚缸中的魚雖然密切往來,不住張口,但彼此實際並沒有對話的寂寞處境。文章結尾,將內容結連到中大的特有地景,並從「未圓湖」的名字,聯想到名字的雙關意思,甚具創意,而有關聯想,亦將宿命生活的寂寞,推及到人類普遍的存在寂寞,讓文章提升到更高的意境,別具詩意。(唐睿)

 

《蛾》是一篇意念新穎的散文詩,形式很散文,骨子裡很詩。讀的時候,會不期然浮現一些具有無限解讀可能的畫面——

半個巴掌大小的黑蛾子,安靜地貼在玻璃的邊緣處,述說著人類不能理解的言語。但明顯的,作者想借蛾喻人,因為「人其實跟飛蛾灑落同樣的鱗粉,不斷地飄過一個又一個難以明白的夢。」每個人,都「披上了專屬的顏色與圖紋,但其實它們只是遮擋臉容的虛假的皮,使他人的注視產生彩色的錯覺。」

文末畫龍點睛,明言山上的「圓夢臺」,乃取名自山腳的「未圓湖」。作者甚至設想或許兩端存在一條貫穿學校心臟的時空隧道,內裏黏附着無數黑壓壓的飛蛾,牠們的眼珠映照出來回踱步於「未圓」與「圓夢」之間的人影,這些人影,不正正是生活在「未圓」與「圓夢」之間的芸芸眾生嗎?(黃燕萍)

 

豐富、成熟的文章,看似跳躍、隨性,卻用飛蛾、「圓夢臺」及「未圓湖」,串起了室內與室外、凝視與被凝視、真實與幻象、具體與抽象等一連串的想法,以飛蛾的角度,看到人如「沒有名字的遊魂」的生存狀態,可以說有點驚心動魄呢!(陳曦靜)

 

得獎感言:

 

寫作的速度很慢,敲了鍵盤幾個星期。沒有想過真的會獲獎,但想來,文章會被擺放到這個位置,是因為我們都有類似的經驗,在凝視與被凝視的關係裏,發覺自己其實甚麼都不理解。感到茫然。又有點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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