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樂園面前
伍曉雅 理學院
2016-17年度「大學中文」組 優異獎

  雨水在你髮頂滑過臉頰的觸感就如梅雨時節中蝸牛爬滑過花盆邊一般。你依然記得小時候大雨將至時蝸牛踽踽獨行的步觸,在暗紅的陶土上留下一道暗而無光的黏稠濕痕。

 

  中大是雨城。無論是中學時對於未來生活有著美好憧憬的你、或是現在生活得一團糟的你,不知為何在校園中漫步時總伴著細碎的雨星,就連午夜夢迴都在漫著細雨的百萬大道上徘徊。你低頭向前走著,深怕雨霧沾濕了你的眼鏡。你何其熟悉百萬大道的平坦和筆直,就算蒙起你的雙眼再將你隨意旋轉,你也有信心摸索到理學院大樓的門徑。想到這你不難明白為何最後你考入的是高懸中大校徽的理學院。

 

  是命運。無論當初有多少理想,兜兜轉轉你還是回到原點。考入理學院雖是你退而求其次之舉,卻仍然在望見科學館那刻,為自己竟可叩見真理之門感到驚嘆。縱使現今大學生早非天子門生,父母在得知你考入中大的那刻仍喜上眉梢。而你早已預知如此結果,淡然地套上家中第一個大學生的外衣,默默背起那好不容易才暫卸的期望。或者曾經有一刻他們因為這份榮耀對你施下痛苦,但最終你還是咬牙接受,既不反抗也不哭喊。

 

  你踩上百萬大道的水窪,任由水珠濺上足踝,忽而想起迎新營時墨黑的天色和傾盆大雨。雷聲漸大,回憶的迴響也漸大。那些日子一如樂章中高揚的漸強音一般流光溢彩,而你仍然有著完成大學五件事的幻想,誤以為自己不再需要捨棄甚麼才可以換取回報。比如說在步入社會深淵前仍然可以好好享受最後的黃金時間、終於可以順應心意而行,偏安在小小的實驗室一角探索生命無常、或是漸漸逃開家庭的掣肘。

 

  山中四日你看過各式各樣的山色,全都收攏在綿密的雨網中,而新生就如提燈金魚般在樹海中漫溯,以好奇的目光望著新鮮的山城風光。未知的事物總是浪漫,浪漫到一向畏高又怯縮的你也對信心背摔躍躍欲試。第三天的新生晚會更將氣氛渲染得暖黃而温柔,好似黃昏時分天空上交織著櫻粉薰紫的薄霧,魔幻而又迷離,虛幻美麗得彷如從未存在。

 

  你知道浸泡在精美琉璃瓶的那些逐漸發黃的時砂都無瑕。至於沙漏真正的用途其實是倒數時間這點你從未察覺,被竊賊偷走的四日迎新營或是四年大學生活都不過是南柯一夢,熱鬧過後終將分離。你想起小時候去過的那些樂園,明明是如花火般絢麗迸發的記憶,片刻歡愉後卻發現自己不屬樂園的一部分,反而更加孤單失落。

 

  後來你已經不願意再去樂園,寧願在門前躊躕不安,大概是因為不願意接受幻想的幸福和現實的尖細之間的落差。你不甘心遁入回憶的桃源鄉,又不肯接受置身樂園的快樂和過後的空虛;不願卸下責任,卻又不甘於只滿足他人;不想大學生活只餘下瑰麗的幻想,卻又不知幸福是自我磨礪日日精進。

 

  推開南座大樓的落地玻璃門,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油然而生,明明這已是你第十四次進入科學館,應該早已熟悉大樓淡淡的消毒藥水味以及無時無刻都將大樓照得亮如白晝的燈光。說來可笑,身為理學院學生,去科學館的次數卻意外地清晰可數,你相信這是陌生感的來源。

 

  實驗室之於你是另一個樂園。人間的銅臭

以及污穢被實驗室的潔白無垢所包覆,而你竟

難得卸下西西弗斯之石,專心在實驗室裡蒸餾

出清澈見底的溶質。這和大眾泛指的樂園異曲

同工,兩者都讓人忘憂且耽溺其中。但樂園迷

人的是脫下玻璃鞋後的故事。實驗室的魔法卻

是穿上白袍後的兩三事。白如死灰的袍上爬滿

的不只是蚤子,還隨著實驗室的不同而有分化:

丙酮、微生物、放射物質、一氧化二氫、小白

鼠的血滴⋯⋯穿起實驗袍你背負的是責任以及

昔我苦苦哀求的明日。有時你覺得沉醉於此也

並非無可奈何,至少你知道與你共生的憂戚都

暫時停擱。

 

 有時你不覺得逃不開是幸運。大概每個求道者

都假定著自己有斯德哥爾摩症。面對現實的冷硬

以及傲慢,你質疑過自己的能力,懷疑過自己的決心,無時無刻都無能為力到想要放棄。山巒之中夜涼如水,夢醒時刻你總因現世的尖刺刺痛流淚。生活如水沸騰,奏出刺耳的低鳴;你卻困於不聞人聲的白色巨塔夾縫中苦苦掙扎,任由同儕在外間樂園一晌貪歡。而愛比死更冷。

 

  在樂園面前,你卻在被雨水憂鬱所困的現實世界和想要到達的彼岸兩者間隨風飄揚。到不了的都叫做遠方,困頓之際你才發現你哪裡都到不了。想起靜謐的春夜中呼嘯而過的列車、軌道裡半明半昧的路燈及車廂內亮如白晝的景象、以及疲勞的過客與忐忑不安的你——一切對倒如馬賽克拼湊出你前往大學的必經之路,可是顛倒中你早就丟失了依靠。在樂園前方的筆直大路上兜兜轉轉,不願走來時路,也不見去路。

 

  幻想的樂園固若金湯。霧鎖山城之時你卻被迷霧蔽目,在追著一條無悔通往未來之路時迷失方向。溯洄從之,路阻且長。

 

  還記得夏日裡大雨如注中你許過的願望嗎?你說你想得到幸福、想要無悔而順心而行、想要完成夢想⋯⋯可是手持樂園入場卷的這一刻,為何你仍不願意斬斷容與,而非得在樂園和現實的空隙面前彳亍且苟安呢?

 

  「因為我知道我不屬於樂園。」你輕喃。望著午夜夢迴時不知出現了多少次的天國階梯,竟然有了想要逃離的衝動。瞥見玻璃窗外大雨如珠玉斷線散落,而樂園輪廓仍舊明晰,你嘗試伸手觸碰卻仍然遠在咫尺。

​學生感言

時常覺得寫作是剖析靈魂的利刃。寫這次文章之時,我其實是陷入了迷惘的低潮期,寫著寫著竟然在無望以及自卑自憐中釐清方向。我想這大概是文字的力量,使混亂的心境得以澄清,也淨化了某些經年的傷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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