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之夜
韓旭 社會科學院
2017-18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銀獎

 山城之夜從何時開始呢?

 不是一丸落日簪於山的髮髻之時,不是晚風輕撫星月而過之時,這都太早。而是三五好友坐在一起,突然誰一聲歎息,引發了不可收拾的一場酒局,是看著鐘錶一格一格地走過子夜,這樣,山城之夜才算是開始。怎麼著,也得凌晨兩三點吧。

 大家好像都習慣了熬夜。熬著,慢火咕嘟,直到夜不再顆粒分明,變得軟糯模糊,時間也被煮的綿延。

 這些不睡的人會感到飢餓,山城之夜尚早的時候,他們去女工填飽肚子。一份撈麵嘉獎大腦神經,一碗糖水犒勞易碎的內心。坐在泳池台階上,目光就不得不看向對面的山,正好一個斜坡的切面,樹一點點地爬,爬到山頂,就看見了月亮。有小小燈光的巴士從大埔公路上經過,又不見,一輛接著一輛。無數次女工夜話,沉默之時,我都想從眼前這景裡找點什麼聊聊。奇怪吧,這些不睡的人來女工,不光是覓食的,他們總要聊點什麼,對著空蕩蕩的泳池。我發現他們喜歡在這裡聊過往,高中是個怎樣的人啦,以前家的附近有什麼啦,自己幹過什麼糗事啦,那段逝去又留戀的愛情啦。大家聊天不看對方的眼睛,都看著山,看著星空,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如果你在經過蒙工到何工的空中走廊時,聽到頭頂傳來陣陣歌聲,笑笑就走吧。那些不睡的「閒人」,不顧「閒人免進」的牌子,推開防火門,爬上何工天台,喝酒唱歌,不談不快的事。透過酒瓶看遠處的高樓,好像一口就能喝掉關於未來的一切焦慮。從何工天台,能俯瞰山城,也能遠眺城外。左邊黃色的大高個兒是蒙民偉樓,其八樓天台歷史悠久,情侶眾多,歌聲與本天台遙相呼應,是為山上人夜話首選之地;右邊俯瞰,是崇基禮拜堂,巨大的十字架在黑夜裡亮著,可能是想說,主與我們同在。目光越過沙田海,對岸就是萬家燈火了,12點以前,還能看見港鐵流動的光穿梭在樓

宇之間。當年尚未入山,想著山中的日子該是平

靜而可期的,只是生活永遠超乎想像,從一個魚

缸跳到了一個水族館,遲早會發現玻璃缸仍然存

在,並且更加堅固。在山中遠眺山城外的燈火,

不知未來的那片海洋,是意味著更無邊的自由,

還是更深邃的黑暗。可那些不睡的人什麼都沒說

,夜深了,他們就喝酒。

 有時,這些不睡的人徹夜不歸,坐上黎明中上山的紅色出租車,走在清冷的百萬大道;有時,他們耷拉著腦袋走出大圖,孤身一人,披上黑夜;有時,他們坐在吐露港岸邊的礁石上,呆呆地望海。

 黑夜沒有虛偽的日光,日神被拋棄,理性退位,不睡的人把困惑延長、延長。

 說實在的,在很多個山城之夜,我感到抱歉。生而為「新時代青年」,我們沒能好好度過白天,也沒有讓夜變得更浪漫。我們沒有對山對海對蒼穹對星空談論哲學和詩歌,沒有在舉杯共飲之時吟出曼妙的篇章。我們只是依偎在一起,訴說與緩解情緒,熬過一些山城之夜,這一切看起來不像是年輕人該有的狀態。只是我們確確實實地在生命的這一個年頭,發現了生活的網,觸碰到生命的玻璃缸,開始質疑是否美好只是短暫的幻夢,而痛苦局限就是平常。

 「一些門關閉了,而另一些門尚未打開。」

 18歲的靈魂在山城之夜望著關閉的冷酷的門懊惱,而當日光擁抱山城之時,他們揉揉眼睛,仍然奔跑尋找。

 

評語:

校園的夜晚有不為人知的精采,夜鬼基於不同理由有不同的活動,皆為難得的青春印記。作者語文佳,言辭精準。(麥樹堅)

 

夜中所想,頗有哲思,刻劃夜色,浮生感言。(鄭政恆)

 

本篇寫中大夜色,寫深宵時分的校園景致與不眠之人。結尾處寫自己身為「新時代青年」的門檻狀態,寫其進退不得的窘態,頗能反映當下青年人的心境,有其時代意義。(鄒文律)

 

得獎感言:

多謝陪我一起熬夜的各位。祝我們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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