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系青年」的無聲苦笑
古麗璇 心理學系
2017-18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二」組 優異獎 

​「午飯吃什麼?」

「隨便啦,能吃就行。」

「論文進度怎麼樣啦?」

「就這樣咯,我要求不高,合格就可以啦。」

這樣的對話在大學校園裏經常能聽到,反映的是一種隨意,得過且過,看淡一切,低慾望的生活態度,正是當今社會貼在青年身上的標籤之一。

 

這樣的我們,被稱作佛系青年。

 

「佛系」連同「草食」,「喪文化」等流行語悄悄走紅,多篇潮文引起年輕人們的共鳴。當然也引起了「大人們」的關注,進而對佛系青年們做出回應。人民日報作為內地最有權威的媒體之一,刊登了<也說「佛系青年」>的社論[1]。文章提到,「佛系」的出現是因為青年們在社會感到了「累」,進而對大小事都渾不着意。又警醒廣大佛系青年們要力求上進:「太從容,生命浪費,其要在度。」文章讀起來好像說得全對,我的內心卻在默默推拒和反駁。到底為什麼佛系青年會出現?佛系青年的疲憊來源於什麼?沒有上進心的佛系青年們,到底「錯」在了哪裡?

 

「佛系」這個詞最初來源於日本,是指在日本經濟社會快速發展之下,部分喪失鬥志和上進心的青年的生活狀態,他們放慢了奮鬥的步伐,放棄了像他們的先輩那種愈挫愈勇,爭強好勝的毅力和信心。 現今的中國國情和日本很相似: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發展速度、老年化的社會、泡沫經濟下的金融和房地產市場。壓在青年們身上的負擔一日比一日重,直到青年們發現,自己能扛穩肩上的擔子已屬不易,不敢再承擔更多的責任,不敢再嘗試更多的身份角色。贍養得起年邁的父母已經滿足,不敢再考慮生兒育女;每個月交得起房租已經耗乾了薪水,不敢再奢望置業;工作上踏實穩定已是萬幸,不敢再考慮跳槽創業。社會經濟飛速發展造成市場的供不應求,房價飆升,百物騰貴,學歷卻諷刺地開始貶值,青年們相繼困在了慢慢固化的社會階層裏。當驢明白自己永遠吃不到胡蘿蔔,跑着跑着停下來,就佛系了。

 

佛系青年的疲憊來源於哪裡?「其上申韓者,其下必佛老。」[2]王夫之在三百五十多年前就已經給出了答案。民眾被壓抑得太多,只能是事可可,以此安慰自己。70年代的青年看到父輩在社會動亂中力挽狂瀾,自己也熱血滿腔闖一番世界;80年代的青年看到父輩在改革開放中開天辟地,自己也躊躇滿志開一道先河;90年代的青年卻看到父輩一生勞碌供不起一套房子,自己便就心灰意冷,反正埋頭衝刺也只會原地踏步,不如小家小戶地得過且過,振衣濯足,遁入「佛門」。階級固化澆冷了青年的熱血。

 

佛系青年們慢下了上進的腳步,錯了嗎?在科技發達,生產水準先進的今天,相對舒適的生活條件變得廉價,不奮鬥的青年們本本分分,從從容容也能安穩進化到「佛系中年」和「佛系老年」。感到不安的不是基層的年輕人,是中上階層的社會領導者。「庸庸碌碌不是美好生活」,文章的遣詞用句是長輩一般的循循善誘,字裏行間卻讀出了資本主義的殘酷與決絕。庸庸碌碌者,生活不一定不美好,但他們上司的生活,一定不美好。青年放棄置業,打擊最大的是資本家;青年在工作上因循苟且,氣急敗壞的也是資本家。人才成本低廉的青年們放下了好勝心,誰來奮鬥一生買我建的房子,誰來加班加點建設我的企業?「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3],奮鬥的成果鮮少落入奮鬥者的口袋中,奮鬥者因此懈怠了,剝削成果的人卻要鼓舞士氣,鼓勵上進就成為政治正確。

 

我不禁懷疑人民日報的用心。

 

心理學上有一個叫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的理論,指人在發現自己的行為與自己的態度或慾望相違背的時候,會傾向於改變自己原有的態度和慾望來靠近自己的行為,以此減少內心的痛苦。佛系青年何不是此。置業的機會越來越小,只好放棄擁有自宅的夢想;前進的道路越來越窄,只好放下上進心。看似雲淡風輕,毫不在意的瀟灑背後,卻是一張張屈服於殘酷現實的苦笑的臉。

「買房買車了嗎?」

「隨便啦,有地方住就行。」

「升職計畫怎麼樣啦?」

「就這樣咯,我要求不高,平平安安到退休

就可以啦。」

這樣的對話,在這樣的社會下,難免成為新

的「佛偈」。

 

[1] 劉念:<也說「 佛系青年」(民生觀)>,人民日報,2017年12月13日 13版。

[2] 王夫之《讀通鑒論》梁武帝卷十七

[3] 北宋 張俞《蠶婦》

得獎感言:

十分感恩能夠得到大學中文的獎項,想來大家都對佛系的問題深有同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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