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日.非夜 
蔡哲浠 理學院(一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銀獎 

  中文大學依山而建,因而有「山城」的別名。一棟棟建築物錯落在蒼翠深幽的山巒中,蜿蜒曲折的山路攤伏在山谷各處,構成了山谷的葉脈紋理,連接山中或人煙稀少,或熙來攘往的每一處。從山外遙望山城,山腳處的未圓湖水、山邊那一片鬱鬱蔥蔥,星星點點的築起了山城的大觀。從山內看,一日內不同時分所見的景緻,迥然不同。

 

  晨光傾灑在這片土地,絲絲陽光帶着初春的
暖意在的樹影中穿縫而過。我和朋友沿着中央道
往李兆基樓的方向走去。上午這段路很熱鬧——
一大群學生似潮水般在邵逸夫堂前的校巴站下車,
然後又似數支軍旅,四散開去,有的轉入百萬大
道,有的朝李兆基樓的方向繼續征途,有的一溜
煙消失不見。他們成群結隊,長長的道路上總沒
有「士兵」落單。前面的男女在談論一些趣聞軼
事,傳來嘰嘰喳喳的笑聲;一旁的楊柳樹上傳來
飛鳥悠揚的啾啁聲,以濃厚的活力應和人群的喧
囂。一簇簇或綠或黃的葉叢隨著微風扭動着身軀,
展現曼妙的舞姿。陽光的輝映令花草的毫末都清
晰可見,生意盎然的樣子呼應山中人的群居熱鬧。
於是,我也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起同行人那些與我
無關的莊務,為那些冷笑話笑彎了腰。這樣,我
的呼吸才可融入這暮春三月的熱鬧氣息,我的脈
博便有着和這圍爐取暖的氛圍一樣的頻率。

 

  然後,時針不徐不疾地走過十多格,入夜後的景色又是另一番風味。

 

  夜裏會走這條路,多半是在凌晨一、二時,在大學圖書館溫習過後,獨自走回宿舍。晴空的蒼穹換上漆黑的天花壁紙,遙遙望向科學館的方向,百萬大道兩旁肅立的燈柱亮著幽幽光暈。仲門的身軀無聲的立在冷清的百萬大道,黑壓壓的石雕俯視着我孤單的身影。我左轉拐入中央道,兩旁高大的燈柱照亮無人的馬路。空蕩蕩的馬路兩旁,石壁上植物的黑影,令我只可大致判斷不同植物的輪廓。夜幕下,惟有那一棟棟建築是清晰可見的。黑夜掩去樹木的身影,卻從不侵蝕這些水泥石塊冷冰冰的棱角邊緣。仰頭望去,兆龍樓、碧秋樓的高牆窗户,仍然清晰可辨。走在科學館外牆側的磚路,路上沒有其他人的蹤影,只有我那被路燈拖長的影子隨着我的身體晃動。當白皙的燈光不再投射在頭頂,腳邊的影子就悄然無息地和黑夜融和在一起。此刻,靜謐不再,我彷彿聽到窸窣蟲鳴蕩漾在空曠的荒野,徘徊不前,撩動肌膚的每個毛孔。愈是迴響,愈顯得孤寂。

 

  白天和夜裡的這段路都是清晰鮮明的。陽光下是鮮活的花草、是結伴同行;夜幕下是冷冰冰的建築、是孤獨。山城最如幻似真的沉醉風光,卻是生在非日非夜的夕暮時分。

 

  那時天邊夕陽已隱沒在地平線下,獨留一抹橫跨天際的紅霞,和紫藍色的天幕糾纏在一起。天空變成了油畫家的藝術品,紅藍二色的分界線朦朧不清,也說不清到底是靛藍色的天空燃起了桃紅的火光,還是女子紅彤彤的臉蛋上綁了一方青色的頭巾。更讓人疑幻疑真的是,天邊的雲朵不見蹤影,彷彿我仰望的並不是大氣構成的天空,只是一道飄渺無形的顏色。夕暮時分的中央幹道,有的路段被兩旁的燈光和晚霞渲染得昏黃迷離,沒被燈火照射到的路段,則黯淡無華。光影之間,晦明晦暗。遙遙望去,路的盡頭因鵝黃的火光而變得影影綽綽。呼嘯一聲,一輛私家車從我身側疾馳,沿着上坡路駛去,揚起了陣陣塵埃,一時令我睜不開眼眸。揉一揉雙眼,那輛汽車倒是真的不見蹤影,令我不禁懷疑這是否只是我的錯覺。夕陽霞光的映照下,四周的事物都似泡影一般,難辨真幻。樹木和建築在這黃昏時分都變得不再鮮明,濕潤的空氣和冥冥薄霧為萬物蓋上了一層輕紗。

 

  曾看過一齣難忘的日本電影,東瀛文化中言及黃昏時分:世界的輪廓會變得模糊,是可以看到非人之物的時段。以前我總覺得這只是文人的想像,但自從看過山城裏的暮色,我便對這種說法感同身受。山城裏的夕暮,非日非夜,惟一片迷朦,讓人不囿於規則,放任心靈。

 

  我喜歡黃昏,更敬佩黃昏。雖然一天的黃昏只發生在須臾之間,卻是每天最讓我舒心放鬆的片刻。不用和同學打閙陪笑,也不必學會和孤獨相處。儘管早晨和黑夜時份的山中生活是都是真實和充實的,但在這塵世之中,時時刻刻都要為生活賦予意義,活得明白,怪累人的。惟有夕暮,讓我放鬆緊繃的神經,徜徉在飄渺的蒼茫間,放下應酬,卸下孤寂的奮學之擔,試試投入「難得糊塗」的心境。這時,我會一個人在這條路上放慢腳步,在這樣的暮色下駐足邵逸夫堂前發呆,然後心裏便找到安寧——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非人之物」。

 

  夕暮時分的涼風颼颼的掠過女孩的耳畔,吹起她脖子上的幾撮青絲,吹彈可破的肌膚在雲鬢間若隱若現、似有還無,教人似置身於一片朦朧之中。我想,山城的黃昏時分就是這樣的。

 

評語:

 

文章描寫景物的筆法細膩成熟,能夠寫出中大特有的景色的獨特之處,足見作者觀察力之高。文末談自己獨愛黃昏的原因,讓前文以寫景為主的內容得以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唐睿)

 

《非日.非夜》是一篇美而清新的山城景觀,它匠心獨運地速寫了中大的日、夜與黃昏等不同時序的面貌——

晨光傾灑下,莘莘學子在暮春三月裡洋溢著活力,陽光的輝映令花草的毫末都清晰可見,生意盎然的樣子呼應山中人的群居熱鬧。

夜幕下,晴空的蒼穹換上漆黑,百萬大道、兆龍樓、碧秋樓沐浴在幽幽光暈裡,悄然無息地和黑夜融和在一起。

作者顯然偏愛中大的黃昏,因此用了近半的篇幅,刻劃「夕陽隱沒在地平線下,獨留一抹橫跨天際的紅霞,和紫藍色的天幕糾纏在一起」的油畫般的盛景。

作者形容黃昏是令人「舒心放鬆的片刻。不用和同學打閙陪笑,也不必學會和孤獨相處。」是啊!在這塵世之中,若時時刻刻要為生活賦予意義,的確怪累人的。在夕暮時分,我們何妨如作者所言,放鬆緊繃的神經,徜徉在飄渺蒼茫間,試試投入「難得糊塗」的心境,大道至簡,安寧無價!(黃燕萍)

 

大一學生而有此簡潔、準確又不落俗套的文字功力,可喜可賀。文章結構先寫日、夜,看似平平無奇,至「黃昏」一段,即有驚喜之感。尤喜作者對黃昏的描述及解讀。(陳曦靜)

 

得獎感言:

 

很榮幸能夠獲獎,比賽以中大校園為題材也讓我反思和整理這年大學生活的點滴。另外十分感激紀軍娜老師的耐心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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