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葡萄樹 
關嘉利 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校友)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 優異獎 

  以前在農村,一進家門,右邊就是花圃。父親還沒去香港之前,它還不屬於我。

 

  父親喜歡種葡萄。

 

  那時我還小,赤着腳在田裏山裏跑,像個野孩子,對什麼也不上心,倒不如說那時候連煩惱也是輕飄飄的,一下子就過了。我也不知道就那些葡萄苗是怎麼長出來的。只是一次放學回來,父親砍掉紅紅火火的剌杜鵑。那葡萄苗就有我這麼高了。

 

  父親,那是什麼?

 

  葡萄。父親邊說着,邊拿着母親晾衣服用的竹篙,咔咔幾聲下來,斷成兩截。父親總能兩三下變出花樣來。他把竹篙插在葡萄苗的旁邊,另外一頭歪斜着挨着屋簷邊,再乾脆利落地繞幾圈麻繩。父親使勁撐撐竹篙,自言自語道,嗯,夠穩的了。竹篙要夠堅實,葡萄才會長得放心。

 

  父親沒有說完之後摸摸我的頭。像其他同學的父親那樣。我也沒有坐過他的肩膀轉圈。印象中的父親,總是站得高高的,走得遠遠的,我只得仰望,只得看着他的背影。

 

  父親對我的學業不太上心,能及格,學到東西那就可以了,只要別學壞,一切都好說。只有母親常常將我與鄰家小王姐姐做比較。考得不好,母親得嘮叨我一番。

 

  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就站在那兒,平靜地說,走,上山去。

 

  我喜歡跟着父親上山。父親教我認識很多植物。這是指甲花、長春花。那是皂莢樹。他又能撥開草叢,拿出我從來沒見過的小小的蟬,這是啞蟬。

 

  父親上山是為了狩獵。他背着氣槍,腰間繫着一水壺,就這樣邁步向前走,停留沒有規則。我倒是被父親訓練到,也不怕走在深山處。偶爾被一些新奇事物吸引了去,父親已然走得遠遠的。在我記憶中,他好像不曾回過頭來。

 

  記得經過一條偏遠村子,一條獨木橋,高高地架在湍湍急流之上。我本就怕高,怕極了,哭了出來。父親往前走,留給我漸漸模糊的背影。我得趕上父親,一邊哭着,一邊顫抖着雙腿爬過去,竟讓我闖了過去。

 

  這不是都過來了嗎?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橋的對面,又說,都闖過來了,別哭。

 

  我站着,不敢過去抱着父親尋求安慰,抬着頭,擦擦眼淚,眼睛應該還是紅着的,止不住的喘氣聲還在胸膛此起彼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到視野清晰的時候,父親又走在前方了。

 

  竹篙是葡萄的倚仗。葡萄長得倒是放心,一圈圈繞着竹篙往上攀爬,越過我的高度想要攀過墻壁看看外面的世界,又像是朝向天空攀爬。葉子嫩綠着,倒是一點兒也不光滑,摸起來毛茸茸的,不舒服極了。

 

  它像你的手掌。父親說。

 

  我拿出手比劃着。真如我手掌般的大小。葉子的脈絡並沒有錯綜複雜,反而我掌心卻滿是多思多慮的紋路。

 

  不過,這葡萄長得比我快。就在田間山上躥跳的匆匆裏,葡萄早已爬得高高的,枝丫四處招展。

 

  父親毫不猶豫把側枝剪掉。在我疼惜着這無辜的葡萄枝時,父親說道,側枝長得越好,就越不會結果子。要結果子,那得修剪旁枝末節。

 

  我不懂得父親的意思。不過,果真如父親所說,葡萄樹像是一瞬間迸發開來,在家裏門口的檐上盤踞、纏繞,密密麻麻的,連灰褐色的主藤都被遮住了。只剩下一片葉子的海洋。陽光映照下來,晃着晃着,便從那高處晃進了心裏。

 

  結果子的時候是夏天。垂掉幾串下來,卻又是高高在上,拉得我的脖子長長的,怎麼跳也無法觸碰。墨綠色的葡萄鼓脹着,越發飽滿,倒像山水畫化開來,變成通透的翠玉般的綠色。勾得人嘴發饞,卻又捨不得融化在嘴裏。沒電的夏天響午,蟬鳴處處。

 

  記得那天,家裏從未如此熱鬧。小孩子擠在屋簷下,等待着父親摘葡萄。父親踩着木梯走上去,蹲在屋簷上,撥開密集的而有些老了的葡萄葉,兩三下就找到葉子掩護的葡萄串,揮灑着剪刀,大串的葡萄便從高高的屋簷上遞下來。

 

  我抬頭,父親仍然是那麼高大。踮起腳尖的我,伸長手接過父親給我的葡萄。我迫不及待把葡萄在衣服上磨蹭幾下,放進嘴裏,卻皺起眉頭,伸出舌頭——呵!酸極了!

 

  父親也就往嘴裏拋了一顆,臉酸成一團。

 

  酸出眼淚來的我們,面面相覷,繼而笑了起來,隨着小巷裏的風吹來酸梅汁拌飯的味道蕩着漾着。

 

  我也長大得快。市中心的重點中學來招生。
父親說,去試試看。你有你該走的路。後來我考
上了,每個星期六才回家一趟,自然也不跟父親
上山了。父親仍然堅持種葡萄。而我只是首在學
習中。

 

  父親後來去了香港。那些來來回回的車程中,
我們好像總是錯過了什麼。花圃歸我管了。葡萄,
我自然種不來了,後來在田間看到指甲花和長春
花便帶了回來,一種就是一大片。

 

  大概,我大學畢業是父親順其自然種植之果。
待收成之時,我推着他到中大去,途經一大片奪
目的爬山虎。他想要下來走。父親中風倒地從醫
院活過來後,得重新學着走路。他不讓我攙扶,
拄着拐杖歪歪斜斜地、一步、又一步蹣跚地走着。

 

  我看着父親,那也是一座我無法闖過的獨木橋。

 

  我走得自然比他快了,回過頭,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愣了一會,一臉茫然,卻因着被拉扯的肌肉模糊掉,看不清那是什麼。

 

  他看着爬山虎,像想起了什麼,如孩子一般問我,那——是——葡萄嗎?

 

  我竟有點想哭。

 

  後來,我帶父親回去家鄉。家裏一片荒蕪,花圃也零落,只剩下青苔霸道地張揚着。父親動了動嘴角,終究也沒有說些什麼。大概他老了,也不記得那些歲月。

 

  但我記得。

 

  那些歲月裏,父親為我撐起了整個世界。

 

得獎感言:

 

很高興能夠獲得此獎項。這也算是為自己的父親做了一件好事,算是完成了自己小小的心願。寫作有時候是為了自己珍視的人吧,面對彼此的關係,直接而深刻。

© 2019 by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CUHK. 

Tel: 3943 1904 | E-mail: cltdc@cuhk.edu.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