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新亞炒蛋記 
張巧靈 專業會計學課程(一年級)
2018-19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銅獎 

  當我看到大叔的那一刻,我是失落的。

 

  傳聞新亞食堂晚餐的大叔炒蛋好吃,限量供應,想吃的話需提前去排隊。

 

  在我的印象中,人們給新亞食堂貼上的標籤向來都是「難吃」「潲水味重」等一些負面的形容,有一道菜被貼上了「好吃」的標籤,並讓大家對其讚不絕口,著實是一件稀奇事。大叔炒蛋勾起了我的嚮往。

 

  「幸福的人才能做出讓人幸
福的飯菜」。電影臺詞如驚雷般
在腦中炸響。我不禁開始幻想起
大叔的模樣:四十歲左右,高大,
健壯,有些發福;他總是滿面笑
容,眼睛眯成一條縫,炒蛋時喜
歡玩一些逗人開心的小把戲,就
像魔術師突然從帽子裏變出一只
兔子一樣讓人驚喜;他溫柔,親
和,也許會在你一邊吃著炒蛋一
邊玩手機時,出其不意地坐到你
身旁,輕聲詢問你炒蛋好不好吃,
近來學習忙不忙;從他手下誕生
的炒蛋,一定會讓人在咬下去的
第一口便驚喜得眼裏放光,是能
治癒人心,讓人忘卻煩憂,被幸福感包圍的良藥……

 

  我提前二十分鐘來到食堂排起了隊。排隊的長龍擋住了我望向大叔的視綫,只聽得鐵板上「嗞——」的一聲,噢,大叔開始炒蛋了;隨後是接連不斷的鏟子與鐵板撞擊摩擦的聲音,我想大叔應該是在加佐料吧,或是正在將蛋翻面呢。轉頭望見炒蛋的隊伍越來越長,繞著食堂排了一圈,我的心中也越發期待起來。我踮起腳努力向前張望,終於,隊伍最前面的人開始陸陸續續端著盛有炒蛋的餐盤離開了!我慢慢向前挪動著,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大叔漸漸進入了我的視線。我看見大叔了!我站在大叔面前,微笑著,期待地望著他,他熟練地用兩把鍋鏟夾起一大塊炒蛋放入了我的餐盤,然後繼續翻炒著下一塊蛋,不曾抬頭,也不曾如我期待一般與我對視。大叔不胖,矮矮小小,駝背,衣服有些破舊松垮,隱約可見長年累月洗不掉的油漬;他的頭髮掉了很多,殘存的髮絲用它那缺乏光澤的灰白色訴説著滄桑;大叔沒有滿面笑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寫滿了愁苦,目光機械呆滯,看不見生機與活力。我曾以爲每一塊炒蛋都會是大叔滿滿的愛的結晶,但我現在有些不確定,是不是炒蛋對於大叔來説,只是每天麻木重複著的一個動作而已呢?我心裏有些堵堵的。

 

  我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盤裏的飯菜。炒蛋的確是可口的,很樸實的味道,容易讓人懷念起童年,懷念起家鄉——那時外婆做菜只會放最基本的油鹽醬醋,沒有現在擺滿整個櫃檯的五花八門的調味品;那時能夠外出吃飯是一種奢侈,陪伴我長大的便是炒蛋這樣最經典的家常菜。大叔的炒蛋樸實中卻又含有驚喜:表層酥脆,外焦裏嫩;炒蛋裏裹有榨菜粒和洋葱,鹹鹹的榨菜粒冲消了攝入過多蛋白質的膩感,切成長條片狀的洋葱為炒蛋增添了一絲絲清新。很特別的感覺。炒蛋的確是令人幸福的。那大叔呢?他是個幸福的人嗎?

 

  我若有所思地夾起又一塊炒蛋放入嘴中,細細咀嚼,思緒飄飛。炒蛋讓我短暫地脫離了近一周來的持續低落,但關於大叔的想像與顯示的落差又讓我陷入了更深的情緒漩渦。是的,我最近情緒低落,究其原因,無非是生活的壓力,來自各方各面的壓力,學業,親人,朋友……無數件小事匯聚成團,壓迫得我無法喘息,我深知感嘆什麽命運不公十分庸俗與滑稽,但有時腦中又會止不住地冒出一些可怕的想法。於是我來到這裏,希望從炒蛋中尋找到慰藉。但是……

 

  我長長地嘆了嘆氣,最後一塊炒蛋下肚,收拾餐盤,準備離開。起身,一道閃電劃過我的腦海,醍醐灌頂之感將我包圍。我突然想到:世界上真的會有從來都順順利利無憂無慮的人嗎?我有我的煩悶,大叔有大叔的苦惱,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坎坷艱辛才是人生的常態。大叔歷盡滄桑,用炒蛋向這個以痛吻他的世界回報以歌。那你呢?我環視飯堂裏吃飯的人,突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向命運屈服的倔強。

 

  我?唯有努力生存。

 

  我走出食堂,擡頭看了看天,面帶微笑,如釋重負。

 

評語:

 

文章語言活潑跳脫,具幽默感。所寫之事雖然日常,但卻能從日常的人物—──食堂的大叔、日常的菜式──炒蛋挖掘出淡淡的人情味,對日常中的幸福,作反思,可說是一篇頗堪細味的小品。(唐睿)

 

《食新亞炒蛋記》借物抒情,刻劃一道可口樸實的炒蛋,令本來被無數件小事匯聚成團,壓迫得無法喘息的作者,得以從重重壓力的泥濘中勉力掙脫。

全文最精采的焦點,是描繪大叔炒蛋的一幕「大叔不胖,矮矮小小,駝背,衣服有些破舊松垮,隱約可見長年累月洗不掉的油漬;他的頭髮掉了很多,殘存的髮絲用它那缺乏光澤的灰白色訴説著滄桑;大叔沒有滿面笑容,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寫滿了愁苦,目光機械呆滯,看不見生機與活力。我曾以爲每一塊炒蛋都會是大叔滿滿的愛的結晶,但我現在有些不確定,是不是炒蛋對於大叔來説,只是每天麻木重複著的一個動作而已呢?」無疑,此幕與作者之前的浮想翩翩有著極大落差,但它卻是文未那洞悉世情的哲理伏筆——

「世界上真的會有從來都順順利利無憂無慮的人嗎?我有我的煩悶,大叔有大叔的苦惱,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坎坷艱辛才是人生的常態。大叔歷盡滄桑,用炒蛋向這個以痛吻他的世界回報以歌。那你呢?我環視飯堂裏吃飯的人,突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向命運屈服的倔強。」

是的,生活能有幾許風花雪月琴棋書畫的浪漫?期間充斥的,更多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煩擾。年輕的你們、中年的我們,一起努力生存吧﹗(黃燕萍)

 

作者以日常瑣事入文,把那種期待的心情寫得活靈活現,令讀者忍不住想快點讀下去:然後呢?然後呢?一邊讀一邊發出這樣的問題。雖在文首已知期待是會落空的,仍想知道因何落空。作者在前面部分的節奏掌握、語氣營造都是非常成功的。最後部分的「豁然開朗」反倒削弱了前面的期待、落空、惆悵。作者當然可以從中悟出一些道理,不過我在想,不講得這麼直白,會否更美更豐富?(陳曦靜)

 

得獎感言:

 

細心感悟生活的點滴,才能抓住每一個平凡而感動的瞬間。感謝評委老師對我的支持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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