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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的童謠

王嘉琳 藝術系(校友)

2019-20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公開組 銀奬

  今晚九時多就提早去睡,半睡半醒聽到窗外傳來高小學生鄰居陶醉地開大電腦揚聲器,播放著一堆不知名歌手唱的不知名「流行曲」。睡夢中突然聽到窗外傳來另一段若隱若現的音樂,古典樂曲違和地與「流行曲」混音。是今日戴了口罩工作一天焗得太累產生了幻覺?是鄰居手機的新鈴聲?但同一段音樂愈來愈大聲地重覆著,覺得有點不妥,濃濃的睡意下瞇著眼睛,伸頭到窗邊傾聽。「do-do-mi-so-so」回來了!

 

  二十二年前,在錦田這偏僻鄉村裡,秋天某晚約九時多,還是小五學生的我邊努力做功課,心中邊抱怨高中生鄰居,為何每晚都高聲重播著鐵達尼號的主題曲?突然窗外傳來「do-do-mi-so-so」的音樂,這首不知名字的歌曲大約每二十幾秒就重覆一遍,擦破了本來都不平靜的空氣。與此同時,一道雪白色的燈光出現在屋前連街燈都沒有的空地,刺眼地劃破了連天上有幾多顆星星都數得出的漆黑。我立即放下鉛筆,跑到窗旁看過究竟,原來一架雪糕車停泊了在我家門外!

  這是你們城市人,永遠無法理解住在偏遠鄉郊的我們的振奮。鄰居的唱機竟突然停播,靜止的氣裡就只剩下單聲道兼沙了聲的「do-do-mi-so-so」,這卻是多令人雀躍和動心的音樂,因為我們這班「鄉下仔」誰都沒想過在這條小村裡,竟會播放著這段只能在遙遠的市區和旅遊景點聽到的音樂。當時大家都立即探頭出窗、拉開鐵閘、打開閘門,無論老中青少童,腳裡邊穿著拖鞋邊奔跑出來,查看這難以置信的天使光芒與歌聲是否幻覺?

 

  大家都興高采烈地高呼著:「雪糕車」!不需兩三分鐘,全村的人都穿著睡衣、踢著人字拖、拿著幾個硬幣,跑到我家門前排了條長長的隊。在雪糕車頭燈照射下,看到有大叔頭髮蓬鬆地穿著繡了金龍的光面絲質套裝睡衣、有師奶卷了一頭髮圈穿著碎花連身睡袍、有青年穿著流行的米高佐敦二十三號球衣背心,背心還邊跑邊掉了一邊膊頭也顧不得、有孩子穿著印滿熊仔的睡衣,跑到褲都跌下半條看到裡面螢光橙色的底褲也不知道⋯⋯無論雪糕車大叔、大人、小孩的面上,都烙印著什麼是最簡單的幸福。還未排隊買到雪糕吃的村民們,雪糕的甜味早已預支在每張笑面上。

 

  「阿婆,這麼夜還吃雪糕,會否咳?」

 

  「怕不得這麼多,我活了幾十年連雪糕車都未見過。」

 

  「阿仔,我們穿著睡衣就跑出來,真醜死怪!」

 

  「媽媽,不要緊,我們是街坊!」

 

  「叔叔,你有見過人穿睡衣買雪糕吃嗎?」

 

  「我從七十年代就賣雪糕,是第一次見到所有排隊買雪糕的人都穿睡衣啊!」

 

  「叔叔,為何你這麼夜會來這村賣雪糕?」

 

  「香港因為金融風暴在裁員減薪,連六元一杯的雪糕誰也不願花費,今天只賣到十杯。回家的路上來碰下運氣⋯⋯」

 

  「我只有五元⋯⋯」

 

  「小朋友,明晚給回我一元吧!」

 

  吃著只是賣剩的雪糕發出的呼嚕聲、小孩天真興奮的叫喊聲、村民們嬉笑談天的吵嚷聲,與不停翻播的「do-do-mi-so-so」出奇地融和,是我聽過最美妙的「交響樂」。

 

  今晚我聽到「do-do-mi-so-so」比當年更沙啞地又在門外獨奏。廿二年了,雪糕車大叔還再來嗎?這時鄰居停播了五音不全的「流行曲」,我戰勝睡意,穿著淨色家居服、踢住鱷魚拖鞋、拿著幾個硬幣跑出去,發白光的雪糕車仍舊停在我家門前。不少人舉高手提電話,咧嘴燦爛地笑著與雪糕車拍自拍照後、低頭目無表情地「打卡」、不停更新帖子有多少「讚好」,除了「do-do-mi-so-so」呆笨地重播,雪糕車周圍的空氣,沉默得只有汽車引擎的隆隆聲,和八達通交易機的嘟嘟聲。眾人的電話螢幕光芒映射下,還看到有老伯禿頭頂反映著幾盞昏暗橙色街燈的光、有一頭細鬈灰白短髮的婆婆穿著至少十個破洞的碎花連身睡袍、有大叔穿著洗到褪了色的二十三號球衣,一隻手拖著小學生兒子一隻手在玩電話、有青年穿著高比拜仁的二十四號背心球衣⋯⋯不過大家穿什麼?雪糕車是什麼樣子?誰在賣雪糕?「嘟」了多少錢?雪糕的味道是怎樣?已經不再重要,拍照放上網後誰也不會抬起頭去理會。

 

  只有我仍拿著硬幣,望到雪糕從六元變了十二元,阿叔變了阿伯。我給了他十四元。

 

  「你給多了錢。」這五個字打破了只有被機器發出的聲音所佔據的死寂。

 

  「都加價一倍,還你兩元吧。怎麼你再來?」

 

  「香港因為新冠肺炎疫情,誰也不願在街吃雪糕,今天只賣到一杯。回家的路上想起這裡⋯⋯」他沒說下去,難過卻無法被面上的口罩遮掩。

 

  一九九八年秋這夜後,我每晚九時多都拿著一元,期待那音樂再響起,那晚就像做了個真實得有環迴立體聲、卻像雪糕般軟綿綿得捉不到的夢。二零二零年春的今晚,那仍只是賣剩的香草軟雪糕停留在味蕾上,奶味同樣的香濃、質感同樣的細滑、氣味同樣的甜蜜、感覺同樣的溫柔、溫度同樣的心暖、「do-do-mi-so-so」同樣的動聽。翻出收藏了廿二年,與雪糕車身一樣白底、中間印有紅藍碎點的雪糕脆筒包裝紙,除了顏色變啡黃,圖案與今晚手上那張依舊,黃與白的紙也黏附著同樣的甜味,印證這晚不是傻小孩幻想的甜夢。

 

  長大後,終於知道這首「do-do-mi-so-so」的名字不是真的叫「do-do-mi-so-so」,那是奧地利音樂家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頭五個音。這簡單且耳熟能詳的五個音,樂曲名字你未必知道,但聽到也一定會跟住音樂的方向去找雪糕車!它是幾代香港人的共同回憶,更是我聽過最動聽和最有香濃甜味的童謠。

評審評語:

同一輛雪糕車,同樣的音樂,二十二年後,卻是不一樣的情懷。文字真摯,筆下有情,寫出香港本土文化獨有的風景。

(周保松老師)

得獎感言:

我以小品隨筆形式,記下今年疫情期間雪糕車相隔廿二年再度入村賣雪糕的小事,並以聽覺的描述去記載本屬味覺的食雪糕,以聲音為整篇文章的主導,帶出兩個時代的人物風情面貌與人情的變遷。感謝各位評判的欣賞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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