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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不是少年
馬昀恆 翻譯系(一年級)

2019-20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銀奬

  他是一棵樹。可我又時常覺得,他不只是一棵樹。

 

  遇見他是在一個趕八半堂的清晨。有悖於中大普遍的作息,我慣於早起,午夜前也必須讓沈甸甸的腦袋落在枕頭上。那枕頭對結束了一天奔波的我而言,輕柔得像一個夢。

 

  輕盈的夢精靈從鵝毛枕頭裡鑽了出去,足尖舞動著漂浮在半空。窗前那些挺拔的樹搖著它們的葉子,用晨曦演奏一場不為人知的盛大。風是夢精靈的舞伴,樹是清俊優雅的手風琴師,一天初始時的空氣,最適合演奏一曲激昂而迅猛的樂章,在空氣被推升,愈來愈高,到達最高點時韻律倏地戛然而止。一切重歸於寧靜,夜舞已畢,人間的清晨開始了。

 

  帆布鞋碾過夏的殘影,我訝異於學思樓下到蒙民偉的陡坡上竟會有松果。滿含愧疚地抬起驚動了它的罪魁禍首,原來松的堅韌即使在飽滿饜足的果實上也表現得寸步不讓。

 

  從學思到錢穆圖書館的平台上,隨意擺著一些鏽跡斑斑的桌椅,從前我總以為那些沈重的鐵傢伙們只是些擺設,板著一張臉頑固而孤單地守在被一開始放置的地方。最初這樣安排它們棲身之處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理位置也使得注定不會有太多的繁華熱鬧大發慈悲地降臨。後來我發現,這種定論真是武斷而大錯特錯了。飛鳥遠比我懂得悲憫,又或許,吱喳的絮語聲正適合在那些桌椅上安家;來往的學生,也向來是不吝於將樂群館coffee lover的朱古力慕斯帶來這裡享用的;返宿舍前,亦總能看到相偕的愛侶或是暢談的友人藉著昏黃的光抓住夜的尾巴,徘徊不去。

  穿過長廊,我遇見了那棵樹。

  他那樣沈穩而安靜地佇立在圓形廣場通往校巴站的路上,溫柔而寬和地接納著調皮的陽光,任其在葉隙間張揚地躍動。昨夜方才被雨淚沖洗過的蒼穹小心翼翼地從珍藏已久的華衣上撕下一絲雲絮,悄悄地為他遮擋某些不懷好意的刺目光線。

 

  他和任何其它的樹一樣的挺拔,可我卻不願用千篇一律的形容來修飾他。他莫名地像一個人。還是說,我在哪裡曾經見過他。

 

  與並肩站在路旁的同伴們相比,他似乎更清瘦一些。是樹齡更短呢,還是即使有天空和雲翳的關照,他也沒有像同伴們那樣健康而陽光?他的皮膚有些濕漉漉的,比起晨露,我更相信那是他未來得及掩飾的淚水。他的葉子是新生的淺綠色,交錯的枝條略顯細弱——是我太多愁善感,所有這些難道只是因為他是一棵年輕的樹,還未成熟嗎?

 

  搖搖晃晃的校巴把睡意搖進了我的腦海,閉上惺忪的睡眼之前,我最後看到的是他寂寞的身影,雖然站在樹群中,卻依然形單影隻。

 

  恍惚又是一週,週二晚上,我再次見到了他。

  風體貼地替他掀起遮在面龐上的碎髮,沙沙的聲音好像是他在低聲對我說話。「我們在哪裡見過嗎?」夜色包裹住了他的身體,體弱的他大概這樣便不會冷了吧。我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他,這棵已經被我暗自定為朋友的樹。我沒有回答他,他也沒有再說話。

   那個深夜,夢精靈卻帶來了他。我看見春來燕至,學站的人頭湧動,波浪般峰起的人潮奏響山城的角樂;數不清的工人拾級而上,卡車馳過馬路,激起驕陽的火星,車斗裡安寧地躺著樹苗。我看見雲起風鳴,潤物無聲,淅瀝的水滴爭先恐後地滲入培好的新土;歲月靜謐,它們微不可察地抽條長高,伸展枝椏,在初夏的艷陽裡張開手臂,捕捉清新。我看見炎夏已至,樹和鳥兒約定在夏至日相見,於是樹從夏天開始等待夏天;世事總無常,鳥兒飛去涼爽的國度,烤乾的枝頭不再有清脆的鳴聲。

 

  樹等的鳥兒沒有來,他從春天等到零上十攝氏度的冬日。幾個年頭翻過去了,樹從天真的孩童長成憂鬱敏感的少年。他的清冷瘦削並非沒有原因。

 

  離開香港前夜,我匆匆走過樹身邊的路,權當是與他倉促告別。抬頭凝望那棵樹,風推彎了他的脊梁,讓這個孤高的少年靠近另一棵樹的肩。我荒唐地想起舒婷的詩,眼前依偎的景象不禁多了幾分煙火氣。我沒有一廂情願地認為那是樹的愛情,但我相信我的少年終於願意,離人間再近一點。

 

  第一個學期忙碌地學習和生活,將近兩個月沒再好好看一眼樹。他健壯了些,目光不再那樣涼薄無神,皮膚乾燥,堅硬的脈絡盤曲在仍然清削的樹幹表面。路燈柔暖的光把他的臉映照得亮亮的,我看見樹在笑。

 

  舉步走遠後,我忍不住回頭看樹。不知怎麼,他仍然是他,卻脫去了那層銳利的稚氣和鋒芒。

 

  當晚樹未入夢,我卻始終輾轉難眠。鳥兒沒有如約而至,樹才懂了離別的意義。他真的是樹嗎?還是人?

 

  抵家後,偶然看見相機裡的樹。他就像普普通通的一棵樹,而不再像人。我情願他終於想明白,作為一棵樹,所經歷的相聚和分別,也總有遺憾和不完滿。

 

  是夜,夢精靈答應為我解惑,樹已不再是少年。

評審評語:

文章善用擬人法,敘述了作者與樹的記憶與情感。文章抒情的對象雖為樹,但實際上亦折射出作者對中大的詩意記憶和深厚情感,而最值得細味的是,文末當作者講述他在相機裡重溫樹的形象時,發現樹已不再是少年,而此刻,作者似乎亦同時藉樹而觀照出自己不再是少年的成長,文章的情味升華得更見深刻。

(唐睿老師)

得獎感言:

首先感謝大學中文(一)指導教授徐霞老師推薦我的作品,也感謝各位評審老師的賞識和抬愛。今後我將繼續努力,將這份鼓勵作為寫作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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