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opical Leaves

榕樹

陳貝玲 內外全科醫學士課程(一年級)

2019-20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一」組 銅奬

  我在中大留意到的第一棵榕樹位於崇基校巴站。垂榕,兩人合抱,樹身是由粗枝虯屈纏繞而成,一蓋蓊鬱,青翠欲滴。有麻雀歇在枝椏與莖幹的交接處,嘰嘰喳喳泄了一樹涓涓綠意,明明秋風已起。

 

  他處葉落草衰花枯,但榕樹新生嫩葉鮮綠透亮,葉脈迤邐如工筆線條。它四季常青,時節更替不見枯榮。或是因它最愛的南方總是溫暖濕潤,沒有北方的凜冽寒風,一片葉子能與枝幹相連很久。

 

  晴空如洗,榕葉篩下斑駁的光影。我看見祖母笑時眼角皺紋遊動,面容平和有如幼時辰光。那時每逢長假母親會把我送到鄉下由祖母照料。家鄉別稱榕城,因為榕樹隨處可見。祖母將背後淵源當故事與我說,約莫就是有個大官,覺得此城酷暑難耐,所以教人種樹遮蔭,最後「綠蔭滿城,暑不張蓋」。

  彼時我就在榕樹下乘涼,枝椏在半空織出細細密密的網。夏日白晝永無止境,午間需小睡養神。早年建屋所剩的石磚被壘成矮小支柱,上頭橫放一面門板大的大理石板,躺臥著一老一幼。老的是睏意重重的祖母,幼的是翻覆不停的我。快睡吧。睡不著。於是祖母的蒲扇蓋下,將我掩進她的臂彎。昏朦之中,一覺睡到現在,在中大圖書館的木桌上醒來,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年月。

 

  大學生活伊始,揭過一頁空白。有時坐於偌大講堂,經機械處理而失真的講課聲自後排喇叭傳來,三百六十度環繞覆蓋。並不太熟的朋友問等等去哪吃飯,嘴上應諾說去某處某處吧,其實不知道要去哪裡。不再以紙筆學習,將手陷入髪間煩悶糾纏時會忽然停下玩轉著電子筆的指節,記起它的昂貴不經摔。只是走神一瞬,再抬頭,白色巨幕上的幻燈片又閃爍出一張美好新世界。我一時想不起自己為何在此。

 

  為何在此?圖書館二樓靠窗有一排木製書桌,兩張對放縱向排開,坐進去左右無人,自成一世界。在此學習正好,課文艱深晦澀難以啃食。

 

  世事瞬息萬變往而不返,既不再得,難免浩歎,既不可得,所以想望,朝夕縈系在心,無論是童年,還是中學生涯。小小的課室裡,師者聲音就在眼前,溫熱地落在紙上,化成筆尖擦摩出的一道道切實深黑。走神,肚餓,想念著街市某位大隱隱朝市的神廚飯菜,被同桌用手肘在桌下一捅,回神與老師犀利目光對上。心一咯噔,大事不妙,果真聽她唇瓣開合——「不如你來答。」

 

  已經翻完書頁,還是找不到答案。收好行囊,洗手間的鏡子裡多出一張疲憊的、有些陌生的臉。我已經是夢想的中大學生了嗎?是的,如今你有無限自由。那麼我該做什麼?是不是要開始談戀愛?將大學五件事列為任務清單?朋友呢?要認識很多很多人嗎?要不要參加很多很多活動?還是說⋯⋯

 

  在行政樓搭車,排隊時看見斜坡轉角處有一棵高山榕。根部縱橫發展,深紮地下也拱上泥面,像一隻要破土而出的巨爪。氣根自枝幹垂下,若能探入泥土,回到它出生之地,假以時日,當漸長漸壯,活似又一棵樹,於是獨木成林。

 

  「它是能長成森林的樹。」

 

  這是祖母教我的。邈遠記憶裡的她精神永遠矍鑠,蓄一頭黑短髮,不去特意找,是找不到其中銀白髮絲的。後來學業繁忙,假期也不返鄉。暌違已久,再見面,她在朝夕間累積的衰老猛然決堤,沖毀我印象裡永遠神采奕奕的婦人。我訝異于祖母的矮小,像個小孩子。原來人生是一場終而復始的循環。

 

  初秋歲華尚未謝去,可惜日暮天色黝黯。路燈暈開橘黃色的光暈,將嫩草映出些許枯乾。樹影婆娑,將枝幹高低掩映。我因秋思而漚進回憶裡,茫茫不知所終,感覺世事無不瞬息即逝,身邊人來來往往,沒有什麼是留得住的。

 

  直至腳底踩上凸起,是粒滾落斜坡的榕子。

 

  「森林?怎麼長?」

 

  「還能怎麼長?只管長、努力長。」

 

  還有比榕子更卑微的種子麼?榕樹作為道旁樹,榕子總讓人來人往踩成泥漿。可只要得到落地的機會,便會竭力生長,只管朝一個明媚的方向衝去,長成一片森林。合抱之樹,生於毫末。

 

  祖母以榕樹教過我很多東西,只是當時我並不明白。

 

  大學校巴站下車以後並未急著回家,折回未圓湖,未出幾步又找到一株榕樹。對著湖的半身披著清輝,月光於榕葉流瀉而下。秋風搖曳氣根,也清沁肺腑。樹的深處傳出沙沙聲響。

 

  當時我不明白,如今我來到一所滿是榕樹的校園,在上下課的轉繞之中,一點一點看見了她的智慧。

 

  榕樹可以獨木成林,一個人也可自成一世界。人生充滿著零碎的煩惱,苦悶深處我借榕樹得一頓悟。逝去的不是儘管逝去著,我留念過往,至少有過往可供留念。歲月流淌過的分分秒秒,是從我身上長出的根鬚,是我的森林。

 

  如今我提筆寫作,寫生活,寫回憶,寫一切受造之物。在精神世界裡我嘗試盤結一方森林,養料來自感悟、芸芸眾生以及書籍。

 

  在校園裡穿梭時我熱於探尋榕樹的身影,作為龐大的個體它很好辨認。每當我們對望,我便感覺到內心有無以名狀的充盈。原來道理再簡單不過,有了土地和養分,就只管長、努力長,既來則安。冒出芽來,便知外面世界生機盎然,等時間將我帶到足夠高度,自會看見大好風景。

評審評語:

以榕樹起題,說親情談過去論人生,有節奏有畫面,文字動人,寓意深遠,不同時空的交替轉接也見巧思新意。

(周保松老師)

得獎感言:

感謝評審的肯定,感謝張詠梅老師的指導。每次寫作都像是在儲存一份情緒記憶,換現在已經寫不出這樣的文字,因為對中大的感受又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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