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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魯訊之死 
馮湛 心理學(二年級)
2019-20年度「文學中大」徵文比賽 「大學中文二」組 金奬

  微信有個社交功能叫「朋友圈」。所謂「朋友圈」,是用來與「朋友」社交的。然而開發公司似乎忘記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擁有一個人微信賬號並不代表是此人的朋友。由於「朋友圈」裏並非都是「朋友」,人們就傾向於在「朋友圈」發一些無趣的生活照,內心所想皆不透露。

 

  我的一位朋友——確實是朋友——卻不這樣。他喜歡在朋友圈激揚文字,針砭時弊,嬉笑怒罵皆成朋友圈,於是得一戲稱,亦或是雅稱,「朋友圈魯迅」。之所以稱為魯迅,除去其辛辣的筆法,還因為他儘管「橫眉冷對千夫指」,許多人都早已對他頗有微詞,也依然堅持發朋友圈。

 

  所以我對他突然不再發朋友圈,是驚詫的。

  最早是他的父母出於善意,勸他住口,以免在「政治敏感時期」被「有心之人」利用。他便屏蔽了家人繼續發。然而沒過多久,有人告訴了他的家人——由此可見,「朋友圈」裏確實並不都是「朋友」——他就屏蔽了和他家人有聯繫的微信好友,卻不知怎的家人又知道了。於是他試圖排查告密者,每次發朋友圈都屏蔽一部分人,看看發哪一條時家人會知道⋯⋯沒過多久他放棄了。「不是因為效率太低,」他說,「主要是沒勁。」

  我想這個「沒勁」,是因為他發朋友圈是為了表達觀點,而當他需要為自己的觀點篩選受眾群體的時候,就已然揮起了自我閹割的刀。這把刀會把人的大腦越剁越爛,直到變成一灘腐爛的肉泥。大腦變成肉泥,就不再產出思想,那對他這樣的人而言,便等同於死亡。

 

  眾所周知,太監是最見不得帶把兒的男人的。同樣,腦子挨了一刀的人也見不得沒挨那一刀的人,因此他們也舉起了刀。刀通常有三種,一種叫「告密」,向朋友圈魯迅的父母揭發他的神秘人就是此類。「告密刀」是比較鈍的,一刀下去雖然疼,卻未必砍得斷。

 

  磨得鋒利的「告密刀」就是「舉報刀」。似乎只在簡體中文互聯網,「舉報」和「告密」是近義詞,因為舉報是否成功不看你是否觸犯法律或平台規定,而是看你是否犯了審查者的忌。比如,前些天,辯手邱晨被扒出2014年發表的支持佔中言論,一時間網民群起而舉報之。由於佔中並不嚴格等於港獨,所以罪名乃「有港獨傾向」,「傾向」二字簡直堪稱當代中文妙用之典範,令人嘖嘖稱讚!果不其然,立刻引起官方批評,邱晨宣佈關閉一切社交賬號,我們又見證了一位公眾人物的賽博死亡。顯然邱晨的噤聲比朋友圈魯迅要快得多;而如果有人舉報後者,他的微信賬號或許也會立刻消失。

 

  第二種刀則名曰「勸告」,像朋友圈魯迅的父母。這種刀通常閃著善意的光芒。基於對上一種刀的描述,這種善意似乎是有必要的,是抵擋上一種刀的盾。然而它只是長得像盾的刀,若是聽從勸告而閉了嘴,結果與乾脆挨「舉報刀」砍也沒什麼兩樣。持此刀者會聲稱這是為了避免更鋒利的「舉報刀」的傷害,卻未曾想挨刀本身就是一種戕害,就像太監勸人自宮一樣,再溫和也可笑。

 

  勸告者並不總是某些個體,可以說我們的文化就熱衷於揮「勸告刀」。俗語曰「沉默是金」、「禍從口出」,孔子提倡「訥於言」,「三緘其口」為褒義,「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卻是貶義,這正是我們的文化在勸人閉嘴。文化潛移默化地影響人。心理學家費斯廷格(Festinger,1954)說,人會本能地參考身邊的人的做法來判斷自己的行為是否合理。以庫利(Cooley,1992)為代表的社會構建主義者認為,人是由初級群體塑造的,人的特性在人際交往中被構建。所以我們的文化教化出許許多多沉默的群體,而當人與沉默的群體交往,沉默也會變成他的特徵。比如我,雖然大多數時候贊同朋友圈魯迅的觀點,卻鮮少在公共場合為他發聲。可見第三種刀正是「沉默」本身。沉默的成本是如此之低,卻能獲得對群體的認同感,以及得以免於迫害的安全感;由於是間接「殺人」,沉默者還無需承擔告密或勸告的負罪感。一個人聲嘶力竭地發聲,能喚起零星幾人一同出聲已是萬幸;而只需要保持沈默,便可輕鬆使得更多人沈默。

 

  沉默像冠狀病毒,凡是有人之處便迅速傳播。特立獨行如朋友圈魯迅,也還是感染了。病毒殺人並非一步到位,有個由輕症到重症的過程;沉默也是如此。朋友圈魯迅已經幾次擴大朋友圈的屏蔽範圍,再擴大就只能讓立場與其完全一致的朋友看朋友圈了。福柯(許與袁,2001)說,話語即權力。我想應當補充一點:能被人聽到的話語才是權力。當話語只給立場一致的人聽,其功用就等同於復讀機,話語的權力已然被剝奪,也就沒有什麼發出聲音的必要。

 

  至此,已經可以宣告朋友圈魯迅的死亡。

 

  朋友圈魯迅和魯迅本人的區別,大致有三條。一是是否接受親友的善意。我相信魯迅也有朋友勸他不要再發表危險言論,魯迅卻並未因此緘默。而人總是很難拒絕朋友的善意,由此可見不應在「朋友圈」做魯迅,因為「朋友圈」中畢竟還有「朋友」。二是時代不同。互聯網的發展實現了更快的思想交流,卻也為更嚴格的審查和舉報提供便利。如今的中國,言論的邊界比百年前是更窄了,沉默的好處就更大了。三則是能否喚起更多的追隨者,這考驗到作者的筆力,顯然朋友圈魯迅比魯迅本人略遜一籌。

 

  中華大地上沉默者的比例如此之大,即使我們最樂觀地假設,現在一個魯迅級別的人物可以感召一千萬人,也需要五十個魯迅才能撼動國民的三分之一,勉強絞碎這樣浩瀚又偉岸的沉默之網,讓人們「在沉默中爆發」。

 

  然而我們總是無法期待一個時代有這麼多魯迅,更無法期待這麼多魯迅都不納友人之諫、不被舉報封殺。於是「朋友圈魯迅」在幾把刀的圍剿下,到底是「在沈默中滅亡」了。

 

參考文獻

Cooley, C. H. (1992). Human nature and the social order. Transaction Publishers.

Festinger, L. (1954). A theory of social comparison processes. Human relations, 7(2), 117-140.

許寶強與袁偉(譯)(2001)。《話語的秩序》(原作者:Michel Foucault)。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

(原作出版年:1970)

評審評語:

 

文章老練辛辣,對中國今天的言論思想審查,有獨到犀利的觀察和批判。從「告密」到「勸告」再到「沉默」的三把刀比喻,層層遞進,有新意有見地。

(周保松老師)

得獎感言:

獲此殊榮很意外。承蒙各位評審老師的賞識,感謝恩師徐霞女士的指導。謹以拙作致敬戴着鐐銬的舞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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